贞观十三年,九月十四。

  秋阳澹澹,晨风微凉。

  陈曦如常般收拾停当,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

  步履沉稳地踏出院门,朝着务本坊深处的国子监而去。

  刚踏上朱雀大街,便觉今日氛围与往日大异。

  街边坊墙、商铺门板,乃至寻常人家的院门旁,许多百姓正忙碌着张贴画像。

  那画像非是神佛仙圣,而是两位身披重甲面容威猛,煞气凛凛的当朝大将军。

  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胡国公秦叔宝!

  “快快!贴正些!”

  “宫里传下的旨意,说是贴了两位大将军的神像,能镇宅辟邪,驱赶魑魅魍魉!”

  “可不是嘛!昨儿个夜里,我家那口子就听见宫墙根儿底下有怪声,渗人得很!今早这告示就贴出来了……”

  “哎呦,这莫不是宫里……也闹鬼了?”

  “嘘!慎言!慎言!照做便是!有两位公爷守着,心里也踏实!”

  “.........”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又夹杂着对朝廷旨意的笃信。

  陈曦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画像,心中一片了然。

  “人道龙气被锁,长安屏障尽失。看来没了这层庇佑,咱们这位陛下……也是真的被敖青那口怨气所化的冤魂,给折磨得够呛啊!”

  那泾河龙王虽清醒赴死,但其怨气与龙魂本质仍在,如今没了龙气压制,夜夜入宫惊扰圣驾,自是情理之中。

  李世民不堪其扰,病急乱投医之下,只能搬出这两位人间杀伐之气最重的猛将画像,聊作慰藉。

  此法虽粗浅,但尉迟秦琼二人一生征战,杀伐之气凝若实质,等闲鬼祟确也畏惧三分。

  微微摇头,陈曦不再停留,继续前行。

  刚转过务本坊的街角,便见前方道路被一群人占了大半。

  为首者,一身素白袈裟,纤尘不染,面如冠玉,宝相庄严。

  正是那自相府断却尘缘,如今已名动长安的玄奘法师!

  此刻的玄奘,气质与陈曦初遇时已判若两人。

  眉宇间一片澄澈平和,眼神温润慈悲,却又隐含智慧之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沉凝气度。

  如同众星拱月般被十数位或老或少的僧人簇拥着,那些僧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与追随之意,俨然以其马首是瞻。

  玄奘也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陈曦,脸上顿时绽开温和而真诚的笑意,主动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陈施主,一别多日,别来无恙?”

  陈曦连忙还礼:“玄奘法师安好。观法师气度,宝相愈显庄严,佛法精进,可喜可贺。”

  “善哉!贫僧能有今日一点明悟,全赖当日施主于相府门前当头棒喝,指点迷津。”

  “若无施主点醒,贫僧恐仍深陷嗔恨怨念之泥沼,难见真如。”

  “法师言重了,此乃法师慧根深种,心向光明,曦不过恰逢其会,说了几句闲话罢了。”陈曦谦逊道。

  玄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熙攘的街市,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贫僧自相府离开后,幸得诸位同道相助,于长安城中挂单修行。”

  “然观这长安城内气象,隐隐有血煞之气凝聚不散,怨气滋生,恐非百姓之福。”

  “贫僧与众位同道商议,欲上禀圣上,启建一场水陆法会,广设道场,普施斋醮,诵经礼忏,超度幽冥苦海之亡魂,亦为生者祈福消灾,惠泽万民,以解此城隐忧。不知陈施主以为如何?”

  陈曦心中了然,暗道一声:

  “果然来了!”

  这水陆法会,正是西游大幕开启的关键!

  佛门布局已深,时机将至。

  面上不动声色,颔首赞道:

  “法师悲天悯人,欲启建法会,泽被苍生,此乃大善之举!”

  “我儒家亦讲仁者爱人,佛门普度众生,儒家济世安民,大道虽殊,其心可通。若能以此法会安定人心,涤荡戾气,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陛下圣明,想必亦会欣然应允。”

  陈曦话语平和,却在不经意间,将济世安民的儒道思想悄然嵌入。

  玄奘闻言,眼中光芒微亮,似乎对陈曦将佛儒理念相提并论颇为认同,合十道:

  “施主此言,深得我心。儒释虽道不同,然此心向善,殊途同归。多谢施主吉言。”

  两人又寒暄几句,玄奘言道还要去拜会几位高僧大德共商法会细节,便与陈曦道别。

  “西游之势,果然如洪流,势不可挡啊!”

  陈曦心中默念,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国子监。

  国子监内,气氛庄严肃穆中又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期待。

  今日,正是陈曦正式在国子监开课宣讲的日子。

  孔颖达为了报答多年前颜师改革国子监的恩情,也是早便就给陈曦造好了势。

  纵是陈曦并不喜如此高调,但今日却也是难以推脱了。

  开讲地点,更是非寻常学舍,而是在国子监的白玉广场之上!

  此刻,广场之上,人头攒动,鸦雀无声。

  近千名身着各色生员服饰的学子,按照六学(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分区,井然有序地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们目光灼灼,皆聚焦于广场正前方那方丈许高的白玉讲坛。

  讲坛之下,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身着紫袍,神情肃穆,端坐于主位。

  其左右两侧,是十数位同样身着深绯或浅绯官袍的博士、助教。

  这些平日或严肃、或古板、或倨傲的饱学宿儒,此刻也皆收敛心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之意,望向讲坛。

  整个国子监的核心人员,几乎尽聚于此。

  如此盛大的场面,只为聆听一位新任博士的第一讲!

  其声势之浩大,实为国子监近年所罕见,足见孔颖达对陈曦的重视与期待。

  万众瞩目之下,陈曦步履从容,一袭青衫,登上了那光洁温润的白玉讲坛。

  广场上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于他一身。

  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那沉凝如山的气度,竟让原本有些细微骚动的广场瞬间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陈曦并未立刻开讲,而是对着孔颖达及诸位博士方向,深深一揖。

  孔颖达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期许。

  直起身,陈曦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深吸一口气,胸中浩然气自然流转,声音清朗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白玉广场,如同玉磬轻鸣,直透人心:

  “诸生安坐。今日,吾等共聚于这文华荟萃之地,承先圣遗泽,开万世太平之基。吾辈所求之道,首在明理修身,格物致知。”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海,投向了那浩渺的天地至理,一字一句,清晰地抛出今日开篇之问:

  “然,天地之大,品类之盛,何以格之?万物之理,玄奥幽微,何以致之?譬如……”

  陈曦的声音在这里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