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值房内,檀香幽微,窗外大雨初歇后残留的水汽混着泥土气息渗入,却冲不淡满室沉凝的书卷墨香。

  孔颖达推门而入,一身紫色麒麟补服衬得他清癯身形愈发挺拔。

  目光扫过陈曦案头摊开的《礼记正义》,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墨迹未干,温润的脸上便浮起真切的笑意。

  “子川,可还习惯?明日便要登明伦堂开讲了,讲席可曾选定?这国子监的学子们,对你这位颜师座下高足,可是翘首以盼多时了!”

  陈曦搁笔起身,拱手为礼,神色坦然:

  “祭酒挂怀。学生已选定《礼记·大学篇》为初讲之基,尤重其中格物致知四字。”

  “格物致知?”

  孔颖达眼中精光一闪,抚须沉吟,“此四字,古往今来,阐释者众,然多流于空泛。子川欲如何讲?”

  “不敢标新立异。”

  陈曦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学生以为,格物非止于穷究书中之理,更在于察万物之变,究其所以然。”

  “譬如一叶落,非仅伤秋,亦关乎阴阳之气消长、水土之性滋养。知叶落之微,或可窥天道运行之机。此乃先贤致知在格物之本意,由微见著,由物及理,方为大道通途。”

  “好!好一个由微见著,由物及理!”

  孔颖达闻言,竟忍不住抚掌赞叹,枯瘦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几卷书册都微微一跳。

  “不泥古,不乖张,于圣贤微言大义中开掘新意,直指学问根本!此解深得我心!颜师果然慧眼,得此佳徒!明日讲坛,老夫定要亲临旁听!”

  陈曦欠身:“祭酒过誉,学生惶恐,唯恐学浅,有负众望。”

  孔颖达摆摆手,脸上笑容敛去几分,染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踱至窗边,望向窗外阴沉未散的天色。

  远处市曹方向似乎还残留着隐隐的血腥气,连带着国子监千年沉淀的文华气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子川啊,今日长安……你也看到了。龙头坠市曹,血煞锁龙气!这煌煌帝京,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老夫心中,着实难安。”

  陈曦走到孔颖达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被无形锁链捆缚的皇城方向,胸中浩然气自然流转,将窗外渗透来的最后一丝阴寒煞气无声排开。

  想起颜师那日草庐中的教诲,沉声开口:

  “老师曾言:任他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煌煌人道,自有其运转之理。”

  “吾辈身处这国子监文脉圣地,所求者无非圣贤正道。”

  “纵外界风云激荡,吾等只需持身以正,行之以稳,潜心学问,传道授业。此心定,则外邪难侵。”

  孔颖达身躯微微一震,眼中忧虑如潮水般退去。

  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持身以正,行之以稳……潜心学问,传道授业……”

  孔颖达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善!大善!颜师此言,真乃定海神针!是老夫着相了,竟为外物所扰。”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由衷的感激与对那位深居简出亚圣的无限尊崇:

  “若非颜师当年于御前力陈教化之道,首在广开寒门,直言国子监乃大唐文脉,非世家之私塾,并亲荐数位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大儒入监讲学……如今这国子监内,焉能有如此多出身微寒的英才?”

  “只怕依旧是那几家几姓的子弟,把持着清贵之名,尸位素餐罢了!颜师在,这国子监,才真正有了几分为国育才的大唐气象!”

  提及世家,孔颖达语气中不无感慨,亦有一丝深沉的无奈。

  陈曦默然点头,微微一叹:

  “世家啊……”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南,萧瑀府中的一座小宅院。

  武元英并未安睡。

  小小的身躯盘坐于静室蒲团上,五心朝天,稚嫩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竟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

  窗外,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冲天的怨煞龙威,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院墙,却被她周身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无形气场所阻隔。

  “嗡……”

  识海最深处,那片被混沌迷雾笼罩的古老空间,骤然掀起狂澜!

  无形的力量撕扯开厚重的混沌迷雾,一道身着残破玄色宫装的女子虚影骤然显化!

  正是龟灵圣母那缕残魂!

  “好!好!好一个佛门!好一个血祭锁龙!”

  龟灵圣母的魂音在武元英识海中炸响,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刻骨的恨意!

  “以玄仙真龙之命为祭,行此绝户毒计!够狠!够绝!昊天默许,紫薇受制……

  “这长安城的人道龙气,如今已被彻底锁死,形同虚设!此乃天赐良机!元英吾徒!”

  武元英的意识体在识海中凝聚,小小的脸上再无半分孩童的懵懂,眼神沉静如深潭。

  “师尊?”她脆生生的声音在识海回荡,带着询问。

  “良机!千载难逢的泼天良机!”

  龟灵圣母的虚影因激动而微微波动,周身破碎的气息仿佛要彻底炸开。

  “人道龙气被锁,长安无主!龙蛇起陆,正在此时!”

  “汝身负赤帝斩龙真命,乃九九至尊之格!命格之贵,犹胜当今李唐!”

  “此等龙气空悬之机,以你命格牵引,运转玄功,或可窃取这南瞻部洲最核心的人道气运,滋养己身真龙命格!待你命格彻底觉醒,气运加身,这煌煌大唐的万里河山……”

  龟灵圣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狠狠砸在武元英的心神之上:

  “便是你囊中之物!登临九五,指日可待!此乃汝化九天之龙,必经之劫,亦是汝……唯一之机!”

  武元英小小的意识体在识海中猛地一震!

  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仿佛有赤金色的火焰被瞬间点燃!

  她缓缓抬头,稚嫩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坚毅,以及……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属于帝王的野心!

  “弟子……明白了!”

  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静室之中,盘坐的武元英霍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