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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斗。
时隔数月再听到这两个字，白之桃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于是眨眨眼，嘴角勾了下，但不是笑，就问赵红梅不对吧，这里可是科尔沁，科尔沁哪有批斗？你会不会弄错了。
没想到赵红梅抹把脸就拉着她往外走。外面人声嘈杂，之前被石头围起的空地水泄不通，白之桃踮起脚，却因身高问题什么都看不见。
赵红梅说：
“白之桃同志，这种场合，恐怕你比谁都熟悉。”
话毕，摇摇头转身走了，应该是继续去找老张。白之桃站在那，等了好久才等到人群退潮。
然后整个画面就像黄浦江码头收鱼一样，马粪羊粪牛粪就是人们不要的死鱼，比起菜叶子臭鸡蛋砸人更俭省。
王爱民跪在墙下，脖子上用铁丝挂着个竹篮。
白之桃头晕目眩。
正如赵红梅所说，她真的太熟悉这种场合了。
其实批斗的精髓既不是批也不是斗，而是要从形式上带着种刻意为之的折磨。像今天王爱民这样的，就叫“铁项链”。
其原理为在人脖子上用铁丝挂一个装满石头的竹篮，石头的重量会使人深深低头，而粗糙的铁丝则会随着汗水和重力逐渐勒进皮肉。
——还有。
这种批斗一般会在中午执行。
因太阳够大，出汗效果好，长久以往日复一日后脖子那块肉就烂了，头就真的抬不起来了。
一个永不可以抬头的罪人。
这是成功的改造。
-
夏季科尔沁阳光大好，热得能把雪糕几秒融化。可不知怎么，白之桃却只觉得冷。
她有点害怕，一心想要回家，谁知刚转身就听背后王爱民咳了几下，说你等等呗白之桃，我有话要跟你说。
“哎哟喂，”王爱民道，“你怎么还吓哭了呢？”
空气扭曲，热浪蒸腾。模糊间白之桃看到王爱民干裂的嘴，这张嘴开开合合，不等她回答就继续说道：
“白之桃，我有点后悔了，我不该欺负人的。”
“我以为被欺负不是多大的事。没想到被欺负原来这么痛苦。”
“那些人真厉害啊。他们居然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话到此处，好像王爱民整个人面相都变了。不是过去那种讨人厌或假惺惺的假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笑。
汗水溶开动物粪便淌进嘴里，王爱民呸呸呸吐了两口，说对不起啊，原来我真该死。
“批斗我的这些招不是牧民想出来的，而是咱们这些外来分子。怪我之前还以为他们不懂什么是批斗呢，结果他们都懂。”
“他们把自己以前最害怕的那些手段用到了我身上。”
“原来大家都是胆小鬼。”
-
今天是周五，白之桃上完课就可以直接休息了。苏日勒开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过，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说这么久。
不过也还好。
随后下班，两人一起在食堂吃饭。苏日勒告诉她政委觉得扫盲班效果不错，可以每周再加几节课。白之桃点头答应，就问加在哪天，她好配合。
“不急，你正常休息，下周一再来谈。”
男人边说，边把红烧肉全肥的地方用筷子铡掉，痩的夹给白之桃肥的全部自己吃。
不远处老张迟来一步，一看这场景就说哎哎哎你嘛呢，抢人小白肥肉吃？
苏日勒立刻抬头瞥他眼。
“我媳妇儿不爱吃这么肥的。”
“那你不会弄块不太肥的肥肉专门给人家做红烧肉吃啊？”
其实老张这人挺好的，就是话密有点太密，包括这话都是故意起哄才说的。
结果苏日勒一点不开玩笑，点点头把意见采纳了，转头又夹了块瘦的给白之桃，道：
“行。那咱们过几天再吃一次，啊。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白之桃乖乖笑笑。
直到这时，她都觉得应该没什么了。
也许对王爱民的批斗再持续几天就会停止，或者变成真正合理的处罚……毕竟这里是科尔沁，民风淳朴的科尔沁。
然而两天后，也就是下周一，当她和苏日勒再来兵团时，却发现大院外的石头圈不见了。
白之桃在小马背上咦了一声。
苏日勒眼皮一跳。
“你咦什么？”
“这里之前不是……？”
不是王爱民被批斗的地方吗？
白之桃欲言又止，苏日勒却淡淡在旁说了声是。
“是，”他道，“就是王爱民。”
“你知道他被批斗的事吗？”
“知道。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心里难受。”
白之桃没作声，想了下才问那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的确有期许。
因不只周五，周六那天苏日勒也加了很久的班。白之桃以为重大决策都得靠开会下结论，而怎么处理王爱民就是眼下最重大的重大决策。
王爱民是有罪不假，但他最需要的并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一个合理的罪名和合理的惩罚。
于是便问：
“是你们研究出对他的新决策，所以才把这些东西拿掉了？”
苏日勒静静看着白之桃脸，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
“不是。”
“那是什么呀？你昨天怎么也不跟我说。”
“因为没法儿说。”
男人翻身下马，平静接过小马缰绳将白之桃领进兵团大院。小马步履平稳，步步平走却给人一种海浪起伏的感觉。
而白之桃还说不上喜不喜欢这种感觉，就被苏日勒双手架住腋窝，稳稳抱下马背。
脚尖落地，她视线从男人眉眼缓缓落下胸膛。
虽然时间很短，但两人目光交接的瞬间白之桃还是读懂了他的眼神。
“因为没法儿说。”
苏日勒再次重复道。
“其实周五晚上，王爱民就已经死了。”
“他周五当晚回到帮扶小组就自杀了，没人发现。还是周六早上他批斗迟到，有人以为他跑了，这才赶去帮扶小组发现他尸体。”
“我前天加班开会就是为了这个。”
他拍拍白之桃的双颊，语气不轻不重。
“囡囡，这不怪你。”
“王爱民罪有应得，也解脱了。他这次终于勇敢了一回。”
“而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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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斗。
时隔数月再听到这两个字，白之桃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于是眨眨眼，嘴角勾了下，但不是笑，就问赵红梅不对吧，这里可是科尔沁，科尔沁哪有批斗？你会不会弄错了。
没想到赵红梅抹把脸就拉着她往外走。外面人声嘈杂，之前被石头围起的空地水泄不通，白之桃踮起脚，却因身高问题什么都看不见。
赵红梅说：
“白之桃同志，这种场合，恐怕你比谁都熟悉。”
话毕，摇摇头转身走了，应该是继续去找老张。白之桃站在那，等了好久才等到人群退潮。
然后整个画面就像黄浦江码头收鱼一样，马粪羊粪牛粪就是人们不要的死鱼，比起菜叶子臭鸡蛋砸人更俭省。
王爱民跪在墙下，脖子上用铁丝挂着个竹篮。
白之桃头晕目眩。
正如赵红梅所说，她真的太熟悉这种场合了。
其实批斗的精髓既不是批也不是斗，而是要从形式上带着种刻意为之的折磨。像今天王爱民这样的，就叫“铁项链”。
其原理为在人脖子上用铁丝挂一个装满石头的竹篮，石头的重量会使人深深低头，而粗糙的铁丝则会随着汗水和重力逐渐勒进皮肉。
——还有。
这种批斗一般会在中午执行。
因太阳够大，出汗效果好，长久以往日复一日后脖子那块肉就烂了，头就真的抬不起来了。
一个永不可以抬头的罪人。
这是成功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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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科尔沁阳光大好，热得能把雪糕几秒融化。可不知怎么，白之桃却只觉得冷。
她有点害怕，一心想要回家，谁知刚转身就听背后王爱民咳了几下，说你等等呗白之桃，我有话要跟你说。
“哎哟喂，”王爱民道，“你怎么还吓哭了呢？”
空气扭曲，热浪蒸腾。模糊间白之桃看到王爱民干裂的嘴，这张嘴开开合合，不等她回答就继续说道：
“白之桃，我有点后悔了，我不该欺负人的。”
“我以为被欺负不是多大的事。没想到被欺负原来这么痛苦。”
“那些人真厉害啊。他们居然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话到此处，好像王爱民整个人面相都变了。不是过去那种讨人厌或假惺惺的假笑，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笑。
汗水溶开动物粪便淌进嘴里，王爱民呸呸呸吐了两口，说对不起啊，原来我真该死。
“批斗我的这些招不是牧民想出来的，而是咱们这些外来分子。怪我之前还以为他们不懂什么是批斗呢，结果他们都懂。”
“他们把自己以前最害怕的那些手段用到了我身上。”
“原来大家都是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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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五，白之桃上完课就可以直接休息了。苏日勒开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过，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说这么久。
不过也还好。
随后下班，两人一起在食堂吃饭。苏日勒告诉她政委觉得扫盲班效果不错，可以每周再加几节课。白之桃点头答应，就问加在哪天，她好配合。
“不急，你正常休息，下周一再来谈。”
男人边说，边把红烧肉全肥的地方用筷子铡掉，痩的夹给白之桃肥的全部自己吃。
不远处老张迟来一步，一看这场景就说哎哎哎你嘛呢，抢人小白肥肉吃？
苏日勒立刻抬头瞥他眼。
“我媳妇儿不爱吃这么肥的。”
“那你不会弄块不太肥的肥肉专门给人家做红烧肉吃啊？”
其实老张这人挺好的，就是话密有点太密，包括这话都是故意起哄才说的。
结果苏日勒一点不开玩笑，点点头把意见采纳了，转头又夹了块瘦的给白之桃，道：
“行。那咱们过几天再吃一次，啊。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白之桃乖乖笑笑。
直到这时，她都觉得应该没什么了。
也许对王爱民的批斗再持续几天就会停止，或者变成真正合理的处罚……毕竟这里是科尔沁，民风淳朴的科尔沁。
然而两天后，也就是下周一，当她和苏日勒再来兵团时，却发现大院外的石头圈不见了。
白之桃在小马背上咦了一声。
苏日勒眼皮一跳。
“你咦什么？”
“这里之前不是……？”
不是王爱民被批斗的地方吗？
白之桃欲言又止，苏日勒却淡淡在旁说了声是。
“是，”他道，“就是王爱民。”
“你知道他被批斗的事吗？”
“知道。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心里难受。”
白之桃没作声，想了下才问那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的确有期许。
因不只周五，周六那天苏日勒也加了很久的班。白之桃以为重大决策都得靠开会下结论，而怎么处理王爱民就是眼下最重大的重大决策。
王爱民是有罪不假，但他最需要的并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一个合理的罪名和合理的惩罚。
于是便问：
“是你们研究出对他的新决策，所以才把这些东西拿掉了？”
苏日勒静静看着白之桃脸，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
“不是。”
“那是什么呀？你昨天怎么也不跟我说。”
“因为没法儿说。”
男人翻身下马，平静接过小马缰绳将白之桃领进兵团大院。小马步履平稳，步步平走却给人一种海浪起伏的感觉。
而白之桃还说不上喜不喜欢这种感觉，就被苏日勒双手架住腋窝，稳稳抱下马背。
脚尖落地，她视线从男人眉眼缓缓落下胸膛。
虽然时间很短，但两人目光交接的瞬间白之桃还是读懂了他的眼神。
“因为没法儿说。”
苏日勒再次重复道。
“其实周五晚上，王爱民就已经死了。”
“他周五当晚回到帮扶小组就自杀了，没人发现。还是周六早上他批斗迟到，有人以为他跑了，这才赶去帮扶小组发现他尸体。”
“我前天加班开会就是为了这个。”
他拍拍白之桃的双颊，语气不轻不重。
“囡囡，这不怪你。”
“王爱民罪有应得，也解脱了。他这次终于勇敢了一回。”
“而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