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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晚捡到白之桃,苏日勒·巴托尔真是一个破班也不想加。

  以前他是那种人,觉得在哪吃饭都一样,胃有生物钟,饿了就吃谁管那么多。但人一旦有了心上人就会变得不一样——

  什么是生物钟?

  不知道。

  他的胃长了眼睛,见不到白之桃就吃不下。

  因此政委觉得十分折磨。

  两个小时。

  此时此刻,他已被这位不爱加班的顾问同志拉着加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班了。期间经过饭点,他道咱们先吃饭再说,苏日勒却道不用,吃饭就吃饭,说事就说事,不要互相耽误。

  政委两眼一黑又一黑。

  “那咱们就先吃饭,再说事。”

  “那耽误我回家,不行。”

  “那咱们就这几天慢慢聊事。反正我知道你不爱加班。”

  没想到话音至此,苏日勒却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瞥了眼政委,然后道:

  “加一天和加好几天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赶快。我家那个还等着我回家呢。”

  然而两人耗时如此之久,实则真在聊的事情也没多大,就是商量电影怎么个轮播法。政委不是不答应放电影,而是说有些成本需要控制。

  ——苏日勒想把第一轮电影放去帮扶小组播。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草原上娱乐项目特别少,每次有电影看大家都会千里迢迢骑马过来扎堆儿。这时就会有人跑去供销社买零食,一晚光是毛票就能收一大兜。

  可是……帮扶小组?

  谁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电影啊!

  不仅公家没进账,就连放映机和电线也要用兵团吉普车运过去,真是亏死了。

  所以政委死活不干。

  苏日勒道:“政委,你是要入账还是要政绩。”

  政委没回答,心想不管是入账还是政绩不是都没有吗。

  于是想都不想,就说我想要,那也得有才能要吧。

  结果苏日勒直接跟他摊牌,说我爱人该讲的都和你讲过了,这次抓到谣言始作俑者未必不是大功一件,你怎么就是想不通。

  “那你能保证一定把那人抓出来吗?”

  政委忽然道,“顾问,咱们拨款就那么点,一定要把钱花在刀刃上。到时候大张旗鼓跑那老远放电影,要是没抓到人,不仅亏吉普车油钱,群众反映还不好,你说咋办?”

  苏日勒啧了声,三两下就卸下头上一串五颜六色的小石头。

  “兵团缺钱,我又不缺。钱不够我补,钱花了我报。群众谁不满意我上门给谁打猎干活。这还不行?”

  政委立刻倒吸一口冷气。

  来内蒙古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这边蒙人都是又穷又富的。穷的是兜里没几张毛票,富的是家里成千上百头牛羊,头上刀上动不动就镶金戴银,十分夸张。

  刚认识苏日勒那会儿,他私底下还和人聊起过,就说你看,这边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成万元户了,真好。他头发上那些小珠珠至少得卖个个把万吧。

  谁知正巧边上路过一个牧民,只用两句话就把政委孙援朝彻底噎住。

  “阿哈那些宝石,小万卖是贱卖。”

  “而且阿哈打猎大大的厉害,一张狼皮卖两百,他早就是万元户了。”

  想着,政委就看看那串宝石,又把东西推回去。

  “顾问,这说到底也不关你的事,何必自掏腰包。”

  苏日勒神色淡淡。

  “我媳妇儿想让这件事办成,那我就一定要让这件事办成。”

  “要办事不一定要这么麻烦。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批个条,你带人直接去帮扶小组找传谣者。”

  “——那就不一样了,”苏日勒说,“那事情就不是我媳妇儿做的,而是我做的了。”

  “你们是两口子,谁做的都一样。你做的就是她做的,她做的就是你做的。”

  这也许是大部分人认知中的道理,似乎并无什么不妥。然而苏日勒听后,却只是勾勾唇角哼笑了下。

  这并不是那种听到什么自己不认同的话所以就表现的不屑一顾的笑。而是心里忽然想到一个人,就对她无限心驰的笑。

  “那怎么能一样呢。”

  苏日勒轻声说。

  “两个人在一起生孩子,生孩子的是女人,而不是男人,难道要说这种事谁做都一样?”

  政委不解,认为苏日勒有点咬文嚼字,便试图向他解释:

  “顾问,这可能是文化不同。我们汉人说话会省略一些词和句子,因为有些事大家都知道,心照不宣,就不用说。”

  “可是有些东西省略的多了,别人就记不得是谁出力了。”

  苏日勒非常平静,“何况一个人说想吃菜和想种菜吃是两个意思。我家囡囡现在是想种菜吃,而不是单纯想吃菜。既然我是她男人,那我就一定要让她既吃到菜,又感受到种菜的过程。”

  要么说过去话本子里那些情郎都格外轴呢。

  看着黄昏下苏日勒的脸,政委没由来就想到。

  活该活该真活该。

  活该这人有老婆。

  一般男人别说结婚了,就算追姑娘的时候都不能这么细致的献殷勤。更可怕的是苏日勒·巴托尔根本没在献殷勤,他只是真这么想,也真这么爱。

  这是完整的一个人的完整的爱。统统献给他心上的姑娘。

  政委摇摇头,笑,然后把苏日勒发饰上的珠子抠了个最小的下来。

  “别的我不要,就要这个。等你搬家完了就给你打成个戒指再还你。”

  苏日勒果断摆手,嫌啰嗦。

  “麻烦。事情定下来我就回家了,我媳妇儿肯定等我回家吃饭呢。”

  于是半小时后,草原天际只剩落日余晖,苏日勒骑马回家,远远看到自家门外晾着一大一小两件衬衫,经一天晾晒已然干透,白之桃走出来收衣服,还不知道他下班回来。

  他的爱人没有回头,背影由夕阳照亮,呈金色,在他眼中融化。

  紧接着胃的生物钟准时响起。加班饿不死人,但那种看到一个人就涌上心头的爱意不会骗人。

  因而苏日勒一夹马肚,猛冲到白之桃身边道:

  “囡囡,我回来了!”

  白之桃被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见是苏日勒,脸上表情又变成笑意。

  “太好了呀,我刚刚把林晚星带回来的包子放到蒸锅上。她教我怎么烧开水,我们现在正好可以一起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