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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之桃这人读书时理科不精,但也不至于几何题目看不明白。原以为苏日勒能把图纸画的有多复杂,没想到拿来一看,居然还真看不懂。

  有那么一瞬,白之桃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学历。

  “我……我有点看不懂。”

  她小声道,明显不太好意思。

  她这人这点特别好,不会不懂装懂,且苏日勒根本不在乎那些,就觉得有机可乘,可以在自家媳妇儿面前表现表现,于是无比自然的靠过来,把图纸拿在右手方便白之桃看。

  “哪不懂,我跟你讲。”

  “就是你边上画的这些小部件,看不懂。”

  “哦,”男人淡淡道,“内蒙不好买钉子,所以我们打家具都用榫卯结构。”

  榫卯结构。

  正如同蒙古包内的哈那墙一样,越是物资稀缺的地区就越是能保留一些比较传统的工艺技术。因此白之桃忽然想到她的家,上海的那个家。

  以前家里有个螺钿衣柜,就是木饰面贴满螺钿片片的那种,阳光一照五彩缤纷泛起光芒,开关从不会有金属荷叶摩擦的声响,因是榫卯结构制成,整个柜子不用一根铁钉。

  家被查封的那天,白之桃以为这些家具会和她家那栋房子一样一起充公。哪怕不再属于她,但依然还会在。

  也许多年后她会在什么博物馆之类的地方看到它们也犹未可知。

  然而并不是。

  ——踏出家门的瞬间,白之桃听到斧头猛劈木头的声音。

  螺钿四分五裂,闪闪发光,那些复杂到难以传承的榫卯零件可以承受千钧之重,却不能承载新时代的巨斧。

  榫卯结构?

  那不就是过去的老东西吗?

  四旧。

  留不得的。

  白之桃喉咙一哽。忍不住眨眼看看眼前男人。

  “在内蒙还可以用榫卯的家具吗?”

  她这话看似十分寻常,实则把许多心里话都埋进去了。苏日勒一听就懂,知道白之桃想起旧事,就把额头往她小脑瓜上一顶,道:

  “怎么不让用?如果不让用,那成百上千的人和羊群就都要流离失所了。这里是草原,每一个人每一颗草都是自由的。只要外面的人愿意来,那草原就会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家。”

  说着说着,晚饭的时间到了,苏日勒让白之桃先换衣服等下好去嘎斯迈家吃饭。随后两人一起走在晚风里,凭记忆继续聊那份图纸。

  “除了零件看不懂,别的还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唔,应该没了的……但是一米八长的衣柜……会不会太大了?”

  苏日勒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还大啊?我本来还觉得小。以后你的衣服孩子的衣服总会越来越多的,房子只会越住越小。”

  话毕,又开始天马行空的幻想未来生活。如床单被套要买几套,锅碗瓢盆要多大多深的……如果再远一点有了孩子,就要去城里给孩子买纱制的公主裙,假如县城买不到,就托人在首都买好寄过来。

  且他想到了所有人,不止那个还未到来的孩子。更想到白之桃,说存折你拿着,结婚后自己作为军官还有额外补贴,家里经济不会差的,以后每年春秋他会更努力的打猎,你想花就花,不要不舍得。

  白之桃问:“你把钱都给我了,那你自己平时花什么呢?”

  苏日勒转过头冲她笑。

  “我啊?”

  “媳妇儿给我多少我就花多少。”

  “你每隔几天给我两张毛票我就能活了。”

  这是句玩笑话。白之桃静静听着,浅浅弯起一轮笑眼。

  “我不会只给你毛票的。”

  她很认真的说,看上去不像是听懂了这个笑话。然苏日勒全然不想这些,只管伸手戳戳白之桃的酒窝,觉得有没有毛票都行,他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就行。

  “那就给我爱。”

  苏日勒道,“我要你给我很多很多的爱。”

  白之桃点点头。

  她爱的这个男人,能在平时扛起所有大事小事,看上去无所不能,却总在这种时候幼稚得不行,活像个缺爱的小孩子。

  想着,嘎斯迈家就到了。小狗从毡房里冲出来汪汪直叫,又抱着白之桃脚撒泼打滚,想让她多抱抱自己。

  谁知苏日勒根本不给小狗这个机会,一把提溜起它脖子肉,左右看了看,忽然就说了句丑八怪,你这阵子是不是长胖了。

  小狗嗷呜一声,表示强烈的不满与抗议。

  因嘎斯迈和白之桃都对它十分宠爱,所以小狗吃好睡好长得比营地里其他小狗崽快多了,一眨眼的功夫已成一只精神抖擞的小孩哥狗,最近就经常往朝鲁家跑,带白雪的儿女们四处为非作歹。

  其实也算不上歹吧。

  小狗哼唧哼唧。

  它不过就是带着小弟们每家每户绕一圈骗吃骗喝,让人以为它们没饭吃就给它们肉吃而已,这算什么为非作歹。

  然而这种行为万万要不得。

  诚然,草原不缺肉吃,对狗也十分友好,但牧民的思维总和外面的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认为狗虽重要,但重要的前提也是得有用才行。若家里新生的小狗数量超出,如自家羊下水只够养五条狗,加上两条大狗那就只能留三只小狗,多出的小狗若无人领养就只能抛至高空摔死,少有例外。

  所以,小狗带着弟弟妹妹们四处游手好闲看似事小,实则后患无穷。

  万一有人就看它们不顺眼了呢?

  要知道这年头人也有、兽也有,人面兽心之人更是有,且这种人还会和**一起生活于世,不得不防。

  苏日勒手一松,把小狗丢回地上。小家伙肉弹一样来回一滚,哪怕摔了满满一个大屁墩也因满身肉肉而一点不疼。

  “哼哧!”

  小狗喷喷鼻子,摇头晃脑站起来。

  苏日勒垂眼看着它。

  “吃那么肥,小心别人把你抓去吃。”

  白之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上前问道:“咦?嘎斯迈以前和我说过的呀,你们蒙人不吃狗的。”

  “——我们的确不吃,”苏日勒说,“但是有些汉人吃。这边每年冬天都会因为有人偷狗吃狗而闹矛盾。你没赶上,这种事很难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