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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尔沁条件落后,县城医院叫是这么个叫法,实际上也没多大。

  三层的平房小楼,住院和门诊各一栋,连着走廊,楼下三十来平的小花园栽了花,散步至少绕上十多圈才能消食。就这些,没了。

  苏日勒心情大好,一点不像个病人,拉着白之桃在花园里瞎转悠,还一只手顺便抓了只蜻蜓给人家玩。

  “送你蜻蜓。”

  白之桃磕磕巴巴:“……我不要。”

  “行,那放了。”

  说着,手一松,蜻蜓振翅飞出去,绕着草丛又开始捉蚊子吃。

  白之桃非常紧张。

  因她马上有话要说,有件事她压在心里一整天,都没告诉苏日勒。

  ——也就是昨晚他们刚到医院的时候,有个护士从急救室里出来,让白之桃签字。

  “患者情况危急,需要签一个病危通知书。”

  白之桃松开自己膝盖站起来,声音发颤。

  “我可以签吗?”

  “是你送他过来的对吧,那你来签。”

  白之桃接过板夹,笔尖即落。谁知护士忽然又把板子抽回去,喘口气,连忙抬头问她:

  “等一下,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我们……相亲了的,快结婚了。”

  “那就是还没结婚对吗?”

  “……对。”

  护士立刻转身,给白之桃丢下一句等等。

  白之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概等了三两分钟,她看到护士从护士站打好电话回来,很是着急的样子,但是有些流程不得不顾。

  对方重新把纸笔递给她:

  “这次可以签了。但你签好你的名字后,要在旁边多写一个‘代孙援朝’。”

  孙援朝。

  这是政委的名字。

  白之桃明白医院办事有流程,可这种事情真发生在自己和自己所爱之人的头上,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索性这次苏日勒不是外伤原因住院,假如有天他需要输血或是开刀,自己难道也要站在边上等护士先打个电话再说吗?

  无力感。

  白之桃暗暗攥紧拳头。

  花园绕了三四圈,暮色四合后草丛里好像有萤火虫出没。忽明忽亮的一片光,好看则已,却照不亮人脸上的表情,除非它飞人脸上。

  白之桃鼓起勇气,停下脚步。

  苏日勒没想着她会突然不动,长腿一迈,两人瞬间拉开一米多距离。

  “囡囡?”

  男人回头叫她小名。

  白之桃咬咬唇,道:

  “苏日勒,你想要孩子吗?”

  苏日勒直接傻眼。

  一点不开玩笑,这会儿他是真被白之桃问懵了,脑子差点转不过来,就只能站那看看白之桃又看看天。

  天空是灰不溜秋的发霉橘子色。太阳下山了。

  “想。”

  ——最后,沉默半晌,苏日勒只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他显然是理解错了。

  但是不怪他。白之桃心想,又怪自己说得不清。

  “我不是说以后结婚你想不想要孩子……我是说……我是说现在……”

  后半句,白之桃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很难听清。

  可对面男人却立刻皱起眉头。

  “白之桃。你在说什么胡话。”

  苏日勒道。

  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下,生疼之后是酸楚,还有些没道理的愤怒。

  男人压下眉眼,金棕色瞳孔风雨如晦,有某种火光暗烈。

  “你是因为我受伤了,觉得我可能挺不过去,所以想给我留个后?”

  “不是的!”白之桃急忙摇头,“我只是想……”

  “——闭嘴!”

  突然,男人低吼一声,猛的打断白之桃说话。

  苏日勒知道自己很少像这样凶人,样子应该是挺不好看的。果然一下就把白之桃吓得像只淋了雨的小狗,离他几步远,暗暗观察,暗暗打着哆嗦。

  他有点后悔。然而再想上前却又为时已晚。

  白之桃双手交叠,低着头,慢慢后退。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说了。”

  搞砸了。

  ——狠狠一抹脸皮,苏日勒心底咯噔就是一下。

  不是。你凶什么凶啊?

  要不是在外头,他真恨不得原地给白之桃跪下认错了。

  于是迅速逼近,根本不给白之桃继续逃跑的机会,一把拉住她细溜溜的手腕就道:

  “白之桃,你好好听我说。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白之桃下意识挣扎了下,无果,只好轻轻点头。

  “唔,好的吧。”

  “——首先,”苏日勒弯下腰,与她视线平齐,“我喜欢孩子,也想要孩子,更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这一点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嗯。”

  “所以我现在不答应你,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希望我们要孩子是因为我们都相爱也都期待,是水到渠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受伤,让你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

  “我没这么想……”

  “——你一定有这么想。”

  苏日勒平静反驳道。

  白之桃眨眨眼睛,不说话。

  因此一切由他主导,悄无声息将她拉回正轨。

  “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原因,而是我的原因。”

  “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所以原谅我吧。”

  男人目光灼灼,嗓音低哑坚决。

  “白之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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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有想过了——自己到现在还没和白之桃领上证,对她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因见证过许多人的离开,苏日勒一直对生老病死看得很淡很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第一次是在小时候发烧,第二次则是现在。

  不对。

  ——准确来说,是在昨晚。

  高烧缓缓蔓延,烧熟脑子,他挨着白之桃,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没了,那白之桃以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不过也说不准吧。

  如果白之桃变成寡妇,没准儿日子会好过一点。她现在已经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员,之后再领一份他的遗孀补贴,住单位房子,不用再去蒙古包里忍饥受冻,好像也挺不错。

  而且这样的话,要是以后她能回城,还不用拖家带口带个乡下生的孩子走。有孩子的女人再嫁很难,孩子是拖油瓶,很多会被遗弃。

  那一刻,苏日勒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而好巧不巧,他就是那个被遗弃的拖油瓶。

  看吧。

  他的爱同样患得患失。只是这种心情唯他一人知晓,仅此而已。

  甚至就连现在也是。

  一遍一遍确认你是否爱我,是否愿意原谅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乞讨者的表白罢了。

  ——苏日勒·巴托尔,希望有人能够爱他。

  然而不知幸运还是不幸,散步后的当天夜里,他的体温再次反复,居然一路飙升至三十九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