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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白之桃第三次上课,课堂秩序比当初好了不少,但总有几个老兵油子坐惯了马背,根本受不了小课桌的约束。

  因此一堂课四十多分钟,白之桃在台上讲,部分人就在下面说。一直说一直说,小动作不断交头接耳,殊不知自己名字早被门外蹲守的顾问同志记录在册,只待秋后问斩。

  教导主任一样的苏日勒·巴托尔。

  ——只不过这招也只有上过学的人才懂其中利害。

  教室外,苏日勒一节课下来居然记满了一整页名字。

  不得不说这多多少少有点夸张了,因实际情况真在闹腾的学生其实并没这么多,被他记下的部分人员更多则是犯了别的事。

  如蓄谋接近白教员,动机不纯。

  就好比现在。马上要下课了,白之桃给大家布置作业,要求所有人在本子上抄写今天新学的生字,以及自己和父母的名字,务必牢记于心,不能忘记写法。

  没想到她刚说完,底下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额愣头青就站起来,仗着自己年纪轻、脸皮厚,就 大声道:

  “白教员!我想先学你的名字咋写!你名字好听!能不能帮我在笔记本上写一个你的名字啊?”

  说完,室内哄笑声一片。牛铁路哞了好几声也没人听他话,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还吹起口哨,一看就是奔着调戏女教员去的。

  白之桃眼中闪过些许慌乱。

  还好她足够冷静,脑袋一转就在黑板上写下了政委的名字,说既然同学们团结一心,互帮互爱,那咱们从今天起每节课都学写兵团里一个人的名字吧。

  话毕,收收教案和认字卡就宣布下课。大家异口同声站起来喊老师再见,瞬间就把白之桃的身影挡在了后面。

  苏日勒气得要命,埋头就在小本本上记名。

  “张三,上课嬉皮笑脸,干扰课堂;”

  “李四,附和起哄,随波逐流;”

  “杨狗蛋——”

  他嘴里碎碎念道,笔尖猛戳纸张差点把本子划烂,“——杨狗蛋!调戏教员,罪无可恕!”

  然后“啪”的一声!

  苏日勒这才重重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马上食堂开饭,他得先去给白之桃打饭。至于那些重点观察对象……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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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有着这些小插曲,但仍不妨碍白之桃的扫盲班总体效果十分显著。

  战士们从最初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到如今会写名字会认简字,从基础上来说就有很大进步。更有甚者,态度端正勤学苦练,居然都能勉强认认围墙上刷的革命口号了,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叹。

  作为兵团直系最大领导,政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就动了加课时的心思。

  又是一周周五,白之桃下课后就被政委叫到办公室谈话。起初她还有点担心,生怕自己教的不好要被约谈开除,还好政委开门见山,直接就道没有的事,白之桃才敢坐下来听他说话。

  “小白同志,现在呢有这么一个情况。大家反应你的课讲得很好,我和几个领导就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进度可以再快一点,争取在那达慕大会之前让战士们至少认识一百个字,上不封顶。所以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在周三下午再加一节课?”

  政委和颜悦色,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了,帮助广东兵民同志扫盲脱盲,是光荣伟大的**工作,肯定也不会让你白干。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就尽快催催上面,看看能不能让你提前转正,你觉得呢?”

  和颜悦色的官腔。白之桃一听就懂了。

  只是现在的她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份正式工作,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拒绝。

  于是连忙微微笑着满口答应,政委十分满意,就让她多坐会儿,喝了茶再走。

  谁知话到此处,办公室门却“咣当”一声猛的推开。只见苏日勒捏着他那破本子,一脸不高兴就闷头冲进来说:

  “政委,我这周又抓到几个臭不要脸的,你把他们都给我开了,不准来上我家那谁的课!”

  政委茶缸子一刮,发出呲啦一声。

  苏日勒皱皱眉。

  “干嘛。上周就说让开你不开。”

  政委噤若寒蝉,脸缩成朱元璋,五官全部鞋拔子样躲在脸盘子上一动不敢动,除嘴巴咧了两下哎哎示意,就真油盐不进一句话也不说。

  “哎,哎——”

  “哎什么……”

  苏日勒边说边冲着政委努嘴的方向扭头,结果一抬眼,就看到小小一个正坐在背墙长凳上的白之桃。

  也难怪他刚才没看见人家。

  这位置正好顺门进来,在视线盲区,且白之桃安安静静不说话,他这会儿又上头,就根本没察觉。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苏日勒下意识就把他那个小本本往身后一藏。

  “不是说让你在医务室等我……嘛。”

  “政委叫我来说点事,我就先来了,”白之桃淡淡道,“——那你呢?”

  苏日勒张张嘴巴,有点哑巴。

  “……我来汇报工作。”

  好一副睁眼说瞎话的厚脸皮。

  政委简直看不下去,于是犹豫片刻笑着打圆场道:

  “那什么,小白同志,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兵团里人手不够,所以我们就请苏日勒顾问经常监督一下你那边的任课状况,主要就是抓抓那些皮猴子,看看谁不尊重老师,就这样没别的。哈哈哈你说是吧顾问。”

  白之桃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那……顾问,小白同志,你们各自还有什么事吗?”

  见苏日勒没讲话,白之桃就道:“没有了。”

  “那没有的话,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白之桃站起身,冲政委鞠鞠躬,转身就走。

  苏日勒连忙追出去。

  白之桃在前面下楼,不紧不慢,看样子也不是故意要甩开他。苏日勒登登登跟在她后面,两人间隔三个台阶,不近不远。

  直到走出楼梯间,白之桃一句话都没说。

  “囡囡,”这下苏日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生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