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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墨渊话中的醋意不可谓不重。

  可宋岫白却像是全然未觉,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视线:“姑母虽已不在,但长辈祭礼自当慎重。若是托付给下人,怕是失了孝道。”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我是血亲,你是外人”的从容。

  孟瑶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空气里噼里啪啦冒着火星,额角隐隐作痛。

  她先是狠狠瞪了楚墨渊一眼。

  这家伙,平时运筹帷幄的冷峻劲儿哪儿去了?一见到表哥,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表哥费心了。”孟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楚墨渊身前,换上一副温软如水的笑脸,“我原本计划后日卯正出发,表哥若方便,我提前差人去宋府接你。”

  宋岫白笑容和煦:“不必麻烦,卯正时分,我准时在太子府外汇合。”

  他说完,对着孟瑶身后那张黑如锅底的俊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君臣之礼,这才施施然登车离去。

  孟瑶也上了自家马车。

  楚墨渊紧随其后,一进车厢,那股子矜贵的架势就散了一半,厚着脸皮凑到孟瑶身边。

  “你什么时候能不找表哥的茬?”孟瑶白了他一眼。

  “我哪有?”楚墨渊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他握住孟瑶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尖因翻阅图纸留下的红痕:“我这是体恤!表哥他身子单薄羸弱,哪像我这个皮糙肉厚的,他为了找你来回奔波,得多辛苦啊。”

  到时候又要平白惹来阿瑶的心疼。

  他才不干!

  但孟瑶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别乱说!”孟瑶瞪了他一眼,“我总觉得,表哥似乎另有深意……”

  ……

  清明,细雨蒙蒙。

  带着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离愁。

  寅初时分,天际还是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墨色。

  楚墨渊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祭服,赶去了太庙。

  暗纹绣的云雷图样在微弱的宫灯下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肃穆之气。

  太庙之内,梵音如潮。

  皇帝今日同样一身素服,原本宽大的衣袍在此时显得有些空荡。

  在昏黄的烛火中竟显出几分萧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痴痴地望向上方那座属于先皇后的灵位。

  楚墨渊拜祭完先祖后,皇帝还是如他来时一般,一动不动。

  他停下脚步,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

  抬头望向那方灵位,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请再给父皇一些活下去的信念吧。

  世家大族虽然在先前的博弈中收敛了锋芒,但那些传承百年的根基并未完全拔除。

  朝政不是儿戏,天下子民也需要安定。

  更何况,边境之外,强邻虎视眈眈。

  而且……

  除了江山社稷,除了天下子民,在他内心最隐秘的一角,他也需要这个男人活着。

  只要他在,自己就还有一个称之为“父亲”的归宿。

  天光大亮时,晨曦穿透了细雨,却无法驱散太庙里的寒气。

  宗室祭拜者已按照礼制鱼贯退出,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些枯坐的僧侣,依旧闭目垂帘。

  那单调而悠长的念经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像是跨越了生死的桥梁,试图将这满殿的思念,送往远方。

  楚墨渊走出太庙,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殿下可要去弘文馆?”路甲上前问。

  “回太子府。”楚墨渊看了看天色,回答。

  ……

  太子府门前,孟瑶正准备上车,就见宋府的马车遥遥驶来。

  “表哥怎么来的这么早?时辰还未到,我正打算去宋府接你呢。”孟瑶说。

  宋岫白笑笑:“我这算是预判了你的预判……”

  孟瑶也笑,她正要登上宋家的马车,却被宋岫白摆手阻拦。

  “你若上了这辆车,太子殿下怕是会掀翻宋府所有的马车。”

  醋意太大的人,他还是躲远点。

  孟瑶的脸有些红。

  想了想,她倒也没有坚持——毕竟,那厮对表兄的防备之心,路人皆知!

  正哭笑不得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过头,只见楚墨渊策马破雨而来,玄色祭服的衣角被风扬起,猎猎作响。

  孟瑶又是一怔:“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太庙吗?”

  “祭礼已经结束,剩下都是念经祈福之事,自有内务府和宗正寺在操办。我已禀明父皇,随你一同前往灵山祭拜岳母。”楚墨渊说,“今年是你我成婚头一年,于情于理,都该去岳母墓前上一炷香。”

  孟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他祭拜母亲的行为。

  还有……

  她自立门户那日,就将母亲的灵位请回了宋氏祠堂,后来孟家因通敌被抄家,她便顺势将母亲的坟茔迁葬于灵山之中。

  这种行为足以称得上大逆不道。

  只是当时,世人碍于孟家的罪行滔天,以及她被皇帝赐下双封号的声望,不敢乱议此事。

  可心中大多都是不屑。

  而今日楚墨渊这一身祭服,便是向天下宣告:

  她的离经叛道,是他眼中的至情至性,她的所有选择,他皆愿并肩承担。

  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走吧,山路崎岖。”孟瑶低声道。

  “等等。”楚墨渊从马背上取出一领火狐皮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为她系紧丝带。

  “山里风大,你那旧伤虽已大好,却最忌湿冷。”他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沈砚之耗费心力研制的舒痕膏好容易起了药性,可别在这一场清明雨里前功尽弃。”

  孟瑶垂下眼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耳根微微泛红。

  隔壁车上的宋岫白撩帘而望,嘴角勾起一丝欣慰的笑。

  ……

  灵山之上,青松翠柏被雨水洗刷得愈发苍翠。

  待三跪九叩礼毕,孟瑶垂眸看着石碑上的字,轻声开口:“我想单独跟母亲说说话。”

  楚墨渊知她心思,微微点头,示意宋岫白一同退避。

  两人走到山脊一处凉亭下。

  路甲等人守卫在四周。

  山风呼啸,将远处的京城轮廓吹得模糊不清。

  “殿下愿意为瑶儿做到这般,姑母泉下有知,应当很是欣慰。”宋岫白说。

  楚墨渊挑眉:“这是自然,孤的爱人,定然会倾尽全力相护。”

  说完,他转过头审视着这个曾经的“情敌”,等待他的回击。

  但今日的宋岫白格外安静,并没有言语排挤的打算。

  他想起前日孟瑶所说——宋岫白坚持与她一起前来祭祀,似乎还有其他深意。

  再结合此情此景,他瞬间明晰。

  “如今皇商的差事这么轻松?竟能给宋大人一整日的时间,陪我们夫妻前来祭拜。”楚墨渊顿了顿,开门见山,“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单独对孤说?”

  宋岫白笑了笑:“殿下英明。我此行真正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太子殿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