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孟府之外。

  一道黑色的身影徘徊不绝。

  这是楚墨渊回到楚国后,第一次夜探。

  而且,夜探的还是女子深闺。

  一身黑色夜行衣,遮住了他的容貌身形。

  但遮不住他忐忑的心。

  他有点紧张。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但是——

  来都来了。

  窗扉半掩,室内暖光微透,他看见了她。

  孟瑶正在房中包扎手臂。

  她穿着一身青色中衣,肌肤在灯光下如瓷雪生光。

  手臂上的伤口约有四寸长,紫鸢一边为她包扎,一边难过不已:“是奴婢无用,危机时刻只能躲在马车里,护不了小姐。”

  孟瑶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突然大喊:“快点快点快点!”

  紫鸢吓得魂都飞了,哪还记得伤感:“怎、怎么了?”

  “你再包扎慢一点,伤口都要愈合了。”孟瑶歪着头,眉眼弯弯,轻巧调笑。

  紫鸢:“……”

  下一刻,一股浓郁的酸涩感,直涌心头:“小姐,您这样,奴婢的心更疼了。”

  孟瑶沉默了。

  紫鸢来她身边不过半个多月,见她受伤已经心疼成这样。

  而孟家人每个都是她的血脉至亲。

  她进门时鲜血已经渗透手腕,瞎子都能看出受了伤。

  可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了,竟无一人过来问候半句。

  吴氏母女自不必说,今日之事,定让她们恨不得生吃了她。

  可孟怀一呢?

  那可是她的亲生父亲。

  尽管孟瑶已经接受了他的无情,但心底却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期盼的。

  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情结。

  如今,彻底断开了。

  孟瑶有些如释重负。

  继而笑着安慰紫鸢:“不过是一点划伤罢了,也值得你难过到现在,以后跟在我身边,要习惯这些——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透过窗缝,楚墨渊也看到了那道蜿蜒在手臂上的伤口。

  很长。

  红的刺眼。

  寻常闺阁少女,被绣花针刺破了手指,还要疼得哭上一场。

  可她面对这样的伤口,还能谈笑自若。

  尽管楚墨渊早已知道,孟瑶与寻常女子不同。

  但此时,心头还是蒙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在最天真烂漫的十五岁,能有这样的身手,还能如此冷静的对待伤痛。

  他闭了闭眼。

  无法想象。

  重新睁开眼时,孟瑶已经不在。

  他有些疑惑。

  不对!

  他下意识转身——

  孟瑶正站在他的身后。

  掌风袭来。

  “采花贼!”孟瑶娇叱,“竟然偷看姑奶奶!”

  楚墨渊:……

  他还没收拾好心情,孟瑶手中的长剑便直指面门,他只堪堪侧身避过。

  孟瑶机敏,所以他不敢出声,怕被她认出来。

  于是飞身跃上房顶躲避。

  可刚一回首,孟瑶又至。

  她这是要跟自己玩命!

  楚墨渊手掌翻转,扣住她的手腕,欲夺她手中长剑。

  可看见她刚刚缠好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他眸色一黯,避开她的手臂,而是欺身迎上。

  将她整个人扣在怀中。

  孟瑶:……!

  打着打着,怎么这贼子突然耍起流氓来了?!

  果然是采花贼!

  她如今只着中衣,就这样一身轻薄的被楚墨渊贴进怀中。

  楚墨渊自己也是猝不及防。

  等他反应过来——

  好软。

  还带着一点浅浅药香。

  孟瑶快疯了,她没想到这贼人打架这么不专业!

  她蓄力挣脱,不断挣扎。

  楚墨渊第一次,不,第二次与女子如此贴近!

  他气血翻涌。

  不好,要出事!

  他一把将孟瑶推开,掌心卷起一阵落叶,遮蔽她的视野。

  风过人散。

  他已经离开——是落荒而逃。

  而孟瑶手中,则多了两只瓷瓶。

  一青,一红。

  青鸾和紫鸢,也赶了过来。

  “方才是什么人?”青鸾问完,发现孟瑶面有异色,“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孟瑶:……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收回长剑,吩咐青鸾:“刘念一直守在府外,你去问他可有发现。”

  “是。”

  青鸾走了,紫鸢急忙上前,小心的捧起孟瑶手臂。

  又出血了!

  她恨恨道:“那群杀手还不死心,竟连夜前来赶尽杀绝!”

  “这贼人和下午的杀手不是一伙人。”

  “小姐怎么这么肯定?”

  孟瑶抬头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夜幕:“下午若有这样的高手,只怕我们脱不了身。”

  方才那个人,她不是对手。

  紫鸢大为震惊:怎么会有两拨人,同时来害小姐?

  她看见孟瑶手中的瓷瓶:“这是?”

  孟瑶将瓶子递给她:“方才那个采花贼留下的。”

  “采花贼?”紫鸢疑惑的打开。

  是两瓶药。

  “怕不是脏药吧?”紫鸢嘀咕一声后,仔细辨别。

  接着,她奇怪的“咦”了声。

  “怎么了?”孟瑶问。

  “是对症之药。”紫鸢皱着眉头,“红色这瓶是上好的金疮药,青色这瓶……是治疗喘症的奇药。”

  孟瑶也怔住了。

  京城的采花贼……这么贴心的吗?

  青鸾也折返回来:“千夫长并未发现有贼人潜入,倒是出府时被他撞见,可惜没追出多远就被甩掉。他自请罚杖一百,还请小姐应允。”

  “告诉他,杖责先记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查出贼人的身份。”孟瑶吩咐。

  “是!”

  孟瑶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两瓶药上:“这个人……十分古怪。”

  “小姐觉得哪里古怪?”

  “窄巷偏僻,且未留活口,他是如何得知我受了伤。”

  孟瑶又拿起青色药瓶,“除了你们二人,连外祖家都没人知道我有喘症,他又如何得知?”

  回想入京以来,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喘症发作。

  突然顿住了。

  今日假山之后,她曾发作过一次,虽然避开了其他人,但……

  楚墨渊当时就在她身边。

  可**怎么可能看出她有病?

  除非……

  他不是真的**!

  孟瑶突然变了脸色。

  想起自己作弄他的一幕幕——

  把他扣在山洞中,扯着衣服恐吓。

  用马鞭勾着他的下巴,逼他背诵她的姓名。

  还有八角楼里,用花生骗走他的血参。

  还有……

  孟瑶猛然摇头。

  不是他……不是他……不能是他!

  不然,她的一世英名要完!

  这一晚,孟瑶没睡好。

  两个小人一直在脑子里打架。

  一个说:“上辈子,他是五年后才恢复神智,如今还是个**呢!”

  另一个说:“你都能重生,他为何不能提前恢复?”

  一个说:“那他为何要继续装傻,还任由别人戏弄。”

  另一个说:“说不定……这是他的喜好?”

  “……”

  “……”

  两个小人谁都说不服谁。

  夜半,孟瑶猛然从床上坐起:不行,她定然要找机会试探一番。

  若真的是他。

  那就……

  杀了吧!

  就当是还了前世欠她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