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舒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神中皆是茫然。

  孟瑶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发问,不解其意:“你这是何意?”

  裴清舒怔怔的看着她,声音干哑而破碎:“你们这里的高位者,把人命看的无足轻重。皇帝一句话,不顺从者便会伏尸百万。你是郡主,将来会做太子妃、做皇后,你是不是也会这样?若是某一天,我得罪了你和皇长子,或者让你们怀疑,你和他也会……杀了我吗?”

  她的眼底透着茫然,以及深深的恐惧。

  这是孟瑶与她相识一年多来,从未在这位裴家二小姐身上见过的。

  她认识的裴清舒天生轻狂,不敬皇权,更不用说会敬畏她这个郡主。

  即便谈起皇族时也只是随口一笑,甚至多次在她编撰的剧目里调侃皇室。

  哪里会像眼下这般。

  除非,她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足以动摇她的信念。

  孟瑶凝神,语气温沉:“昨夜,你看见了什么?”

  她的话说完,裴清舒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刺痛的幼兽般,本能地摇头:“没……没看见……”

  这让孟瑶更加确信。

  她继续逼问:“你看到皇帝杀人了?”

  “没……没有。”

  “你看到尸体了?”

  裴清舒明显一颤,随即又拼命摇头:“没。”

  “你是不是看到了乐雅的尸体?”孟瑶看着她。

  皇帝昨夜的指令,根本就没打算让乐雅活下去。

  四十杖之后,逐出长公主府,只是当着众人面的委婉说辞。

  大家都心知肚明。

  裴清舒的眼神更加慌乱,孟瑶眯了眯眼,继续问:

  “死的不止她一个,对吗?你是不是还看到了其他人的尸体?”

  “是不是长公主府的那些宫女和太监?”

  “你亲眼见到有人杀了他们?”

  她没有给裴清舒喘息的时间,一句一句逼问:“……是不是!”

  “哇——!”裴清舒崩溃到极点的情绪猛然爆开,她放声大哭。

  孟瑶见状,松了口气。

  裴清舒将头埋在孟瑶肩头,哭得声嘶力竭:“死了好多好多人……好惨啊……”

  她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孟瑶没有阻止她,只由她倚靠着,时不时在她哭到快厥过去时,轻拍后背给她顺气。

  半个时辰后。

  裴清舒终于缓过来了。

  她一边抽泣哽咽,一边断断续续诉说昨夜之事。

  昨夜被皇帝撵出来后。

  她回到正厅,没有见到父亲。

  因为心中担心孟瑶,她便留在长公主府外没走。

  她怕被人发觉,于是躲在角门旁的阴影里。

  宴席的人陆续散去,可始终不见孟瑶,她便一动不动地守着。

  直到,夜半时分。

  长公主府的角门打开。

  禁军列队而出,接着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前面几具还蒙了白布,到了后面兴许是白布不够,又或许是太过麻烦,索性不盖了。

  裴清舒从阴影里,看清了每一张脸——全是前厅伺候他们的那些太监与宫女。

  很明显,宴席上的事情让皇帝觉得丢脸。

  他无法杖毙那些宗室权贵和朝臣。

  只能让这些卑微之人闭嘴。

  她觉得心寒。

  虽然知道皇权残酷,虽然知道这世道的法则,可亲眼见到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抬出。

  她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接着,她看到了乐雅的尸首。

  这位凌阳长公主最为重新的宫女,只因在宴席上反应过激,护持长公主时让她狼狈不堪,就惹怒了陛下,丢了性命。

  她心生怜悯,多看了几眼。

  而也正是路过她藏身的角落时,乐雅的手垂了下来。

  抬尸体的两名禁军停住脚步。

  “她好像……还没死?”其中一名禁军说,“可陛下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让她活。”

  “没看出来,她的命倒是挺硬。”另一名禁军说。

  “那眼下怎办?”

  “送她上路。”

  第二名禁军说完,捡起路边的棍子,向着乐雅的头重重砸去。

  一下,又一下。

  裴清舒捂着嘴,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听见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禁军扔掉了木棍。

  两人继续抬起乐雅的尸体,向前走。

  整个过程,不知多少抬着尸体的禁军路过,他们没有一人停下脚步问询。

  全部默不作声的完成着他们的职责。

  木棍滚落的地方,离裴清舒不远。

  她能清晰的看见上面红红白白的液体。

  之后,她便好像失了魂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裴府的。

  只记得回神时已经坐在清莲居的床上,世界一片空白。

  看见了孟瑶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想错了。

  她将孟瑶当做闺蜜,与她推心置腹,甚至时不时聊些皇室趣闻。

  但却忘了她还是楚国唯一的双封号郡主,未来还会是皇后,她与皇帝一样,也有拿捏人生死的权利。

  五十三条人命,只在皇帝的一个眼神下,尽数落入黄泉。

  会不会有朝一日。

  在她冒犯了孟瑶后,也会获得同样的下场。

  她太害怕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皇权竟然是如此的可怖。

  所以,她没有多想,就问了出来。

  孟瑶静静听她说完。

  从裴清舒的口中,她捕捉到几个关键点。

  其一、裴寅初昨夜丢下女儿自行离开,且没有回府。

  在看见宴席上的丑闻后,还能让他如此,定然遇见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那是什么,比带女儿回府,比告知父亲更为重要?

  是不是他要将此突发之事,告诉一个没有被邀请出席长公主生辰宴,但对他而言却十分重要之人?

  其二、皇帝昨夜大开杀戒,把长公主府中了解隐秘的下人,全部赐死。

  这也印证了楚墨渊所说的——皇帝,并不仁慈。

  裴清舒还在抽泣,但精神显然好了很多。

  孟瑶递了个帕子给她。

  她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死人。

  她能理解裴清舒所受的冲击。

  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眶,又想起她方才因惧怕而颤抖的模样。

  孟瑶想起世人对女子的评价,多为娇柔、怜人,是不是就如裴清舒方才那般?

  连她看了都觉得心疼,莫说是男人了。

  等裴清舒喝了两杯温水,重新回到她面前后。

  孟瑶想了想,开口问:“你是因皇帝滥杀无辜而害怕?”

  裴清舒点头:“是啊。”

  “那些人,并不无辜。”孟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