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渊走出宫门时,已是午正时分。

  尽管他已经努力强撑着,尽管旁人看不出丝毫异常,但他自己却深知,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昨夜失血过多,且只睡了一个时辰。

  今日勉强入宫,又撑到了现在。

  整整三个时辰,他不仅要帮皇帝处理昨夜之事,堵住悠悠众口。

  还要向他解释清——他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府。

  他更要强撑,不能让皇帝发现他有伤在身。

  即便一切解决,他也不敢放松。

  就这样,佯装无事的走到了宫外。

  自家的马车停在那里。

  楚墨渊抬眼看去。

  发现路甲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只这一眼,让楚墨渊更加恍惚。

  那是琳琅!

  琳琅是琅玕\居中伺候孟瑶的婢女。

  是宋家家生子。

  她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

  阿瑶在马车中!

  她来接他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也仿佛是等得着急了。

  马车的车帘被拉开。

  一席红衣,披着银狐皮大氅的孟瑶,就这样闯入了楚墨渊的视野。

  皇长子的马车,用材是金丝楠木。

  沉稳贵气的车窗,此刻仿佛画框一般。

  将其中的明艳朱颜,映衬的愈加夺目。

  这是一副楚墨渊从未想象过的画卷。

  一时竟迷住了眼。

  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身体也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几步并作一步,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马车。

  “阿瑶?”他的声音发颤。

  孟瑶笑:“是我。”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紧紧握住。

  仿佛怕她会消失一般。

  孟瑶没有抽离,她感受到楚墨渊掌心的凉意。

  那是因为失血过多。

  “殿下的伤如何了?”孟瑶问。

  “不疼了!”楚墨渊脱口而出,但又在下一刻改了口,换上了委屈的表情,“疼……”

  孟瑶:……

  看出她的无语,楚墨渊收敛了一些:“……疼的不太厉害。阿瑶是何时来的?”

  “刚到不久。”

  其实,孟瑶辰时末就到了。

  见到带着内务府腰牌的人进进出出,她就知道宫里的情形并不简单。

  接着,她又见到吏部尚书和宗正寺的官员前后脚入了宫。

  最后,还看见了闵翔宇。

  今日没有朝会,这些人的出入,自然与昨夜长公主府中之事,脱不开关系。

  她在心里不由为楚墨渊捏了一把汗。

  此时再见他,虽然他看似无恙,但孟瑶知道……他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她取出一枚药丸,递给楚墨渊:“吃了。”

  “这是什么?”他在手中捏了捏。

  “毒药。”孟瑶故意说,“见血封喉。”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戏谑。

  那个熟悉的小狐狸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

  楚墨渊笑了,像吃糖丸一样,将药丸一口吞下。

  然后闭上眼,催动内力,凝神静气。

  孟瑶没有打扰他。

  只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长长的睫毛叠在黑眼圈上,显得整个人疲态十足。

  双颊发白,嘴唇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真不知道他要编造什么样的弥天大谎,才能骗过皇帝。

  孟瑶给他的,是紫鸢配置的补气丸。

  用了数十种名贵的药材,甚至还有血参。

  紫鸢一共制了五枚,孟瑶今日都带在了身上。

  这是极好的补气养神之物。

  希望服下后,能让他好过一些。

  半盏茶的功夫后,楚墨渊睁开了眼。

  在孟瑶的注视下,他的面颊红润了些许。

  第一次被她这样看着,楚墨渊有些不自在,他敲了敲车厢:“回府。”

  “是。”路甲在外应答。

  很快,车轮便滚滚向前。

  楚墨渊指尖蜷了蜷,试探性的勾了勾孟瑶的指尖。

  然后又重新握住孟瑶的手。

  她没有躲闪。

  楚墨渊的眼底掠过惊喜,手腕微微用力,将孟瑶拉到身前。

  两人距离只在咫尺之间。

  她依旧未躲。

  “阿瑶!”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想把她抱在怀中。

  但孟瑶看出了他的意图,说:“你背上有伤,老实点。”

  楚墨渊有些丧气。

  孟瑶弯了弯嘴角,问道:“昨夜之事,你是怎么瞒过陛下的?”

  说好了入宫解毒,但却提前离开……这事,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昨夜我走后,沈砚之收服了太医院正史。”楚墨渊说。

  孟瑶没有插话,静静听他说完。

  “那位正史是父皇的心腹。父皇信任他,也知道他一直未曾娶妻。但父皇不知道的是,他有一个外室,两人还生了个儿子。那女子出身清白人家,乃先帝朝一世家旁支。先帝晚年时,那世家被卷入夺嫡之争,失败后连累旁支一起被斩。她虽被正史救下,但却只能隐姓埋名。”

  “正史救下了她,也犯了陛下的大忌。”孟瑶说。

  楚墨渊点了点头:“有此把柄在手,便不难收服,更何况我还开出了更**的条件。”

  “我答应他,不仅不会戳穿此事,将来还会赦免那女子的本家,助他儿子认祖归宗。”楚墨渊笑着说完。

  原来如此。

  “殿下知道的秘密真多。”孟瑶说。

  楚墨渊又笑:“他告诉父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让我体内的毒性散去不少,因而这次解毒五个时辰便完成。至于之后的事……我出了宫,赶去长公主府为姑母庆生,没想到却撞见了那场厮杀。”

  一切便顺理成章。

  “你既然已经做好应对之策,为何还要这么早入宫?”孟瑶看了看他,“难道就不怕身子吃不消,在陛下面前露馅。”

  “这样才更真实,毕竟我刚刚解完毒,自然会虚弱一些。”楚墨渊说完,手上又紧了几分,“阿瑶是在担心我吗?”

  “嗯。”孟瑶没有否认。

  她方才的确很担心。

  但却没想到她的直白答复,差点撞碎了楚墨渊的心。

  他只想这马车能走的快一些……

  他想快点回府。

  在阿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她拥在怀中。

  他想念昨夜,伏在她颈间的气息。

  温柔的,足以将他点燃。

  他想要做一些,超出“盟友”关系之外的事。

  “你的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红?”孟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