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杳杳无错

  庆云帝闻言,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认可,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张太傅却并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的更低。

  苍老却清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二殿下年幼,一时行差踏错,本属常情。然,正因他身份尊贵,更需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知错能改方能彰显天家气度。”

  太后心情本就郁结,来此本是想寻儿子说说话,疏通心结。

  此刻听到张太傅这番义正言辞的措辞,之觉得心中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脸上已显露出不耐之色。

  张太傅一生本就行的是教书育人,匡正扶起弱的正道,见上首并未发话制止。

  顾不上是否会触怒龙颜。

  当即话锋一转,更是妙语连珠。

  “今杳杳无辜受惊受伤,若是连一句安抚道歉都不得,恐寒了稚子之心。老臣以为让二殿下致歉,非损天家威严,实乃彰显皇上圣明,太后慈爱。”

  庆云帝一向秉持赏罚分明、教育有方的原则,认为皇子犯错更应纠正,方能成为社稷栋梁。

  闻言,庆云帝眼中露出称赞之色,连连点头,抚掌道:“太傅所言极是,教育皇子,德行为先,岂能因身份之别而姑息?”

  他语气坚定,显然是已下了决心,借此机会好生教导景祁。

  继而转向太后,态度恭敬道:“母后,太傅乃三朝元老,学识渊博,一心为皇室子弟着想,就依……”

  太后听着两人的滔滔不绝,脸色愈发的阴沉。

  她何尝不知太傅所言有理?

  但此刻她胸口憋闷的厉害,只觉得这老学究是在拐弯抹角的指责她不明事理!

  尤其是那句‘若是连一句安抚道歉都不得,恐寒了稚子之心’格外刺耳,仿佛她不道歉,就成了不仁不慈之人!

  这股邪火混合着身体的不适,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只见太后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

  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更是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颤抖的指向张太傅和庆云帝,愠怒道。

  “够了!张太傅……你这一番大道理,是专门说给哀家听的吗?!哀家还没老糊涂到要你来教训哀家何为仁恕!还有皇上……你如今也要联合外臣来逼宫于母后吗?为了这个野丫头,连祖宗规矩,母子情分都不顾?!”

  她越说越激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竟软软的向后倒去!

  “母后!”

  “太后娘娘!”

  殿内顿时大乱。

  庆云帝脸色剧变,立刻上前搀扶住太后。

  张太傅也惊在了原地,他本意只是劝解,万万没想会将太后气到如此地步。

  心中顿感懊恼……连连请罪。

  萧皇后同样惊呼起身,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当真慌了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同样吓的苏杳杳呆愣原地,小脸煞白。

  同样担忧皇祖母的谢景修,看到她如此,却选择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

  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诊脉,施针,又喂太后服下安神静心的药,好一会太后苍白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只是她依旧紧闭着眼,不愿再多看任何人。

  庆云帝守在床榻边眉头紧锁,看着母后这般样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挥了挥手,领着张太傅去了外殿,才轻声道:“张太傅,您先请回吧,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

  张太傅本想说什么,但看到皇上疲惫之色。

  终究只是深深一揖,步伐沉重的退了出去。

  他一生耿直,今日却不知怎会这般急切,这才酿下大错……心中满是担忧。

  萧皇后此刻倒是发挥了来此的作用,亲自端着温水,用绢帕小心翼翼的替太后擦拭额角的虚汗。

  一副孝媳模样,只是眼神偶尔看向庆云帝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究。

  过了不知多久。

  太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声音虚浮。

  “哀家乏了,想静一静。你们都退下吧,尤其是……别让哀家看见那小丫头……”

  她虽未点名道姓,但殿内众人都明白指的是苏杳杳。

  庆云帝心中一沉,母后这是把怨气迁就到了孩子身上。

  他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应道:“母后好生歇着,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话罢。

  他眼神示意萧皇后一同退了出去。

  掌事嬷嬷候在大殿门口,见庆云帝出来,才躬身意味深长的瞧了苏杳杳一眼,而后悄步走进了殿内伺候。

  殿外。

  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却带着一丝暮色的凉意。

  谢景修依旧紧紧的牵着苏杳杳的手,站在汉白玉的廊下等候。

  苏杳杳似乎还未从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小脸蔫蔫的,靠在谢景修身侧。

  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时不时的玩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

  庆云帝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谢景祁已经被孙嬷嬷带回慈元殿禁足,眼前只剩下这安安静静的一大一小。

  他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平视着苏杳杳,尽量把声音放的温和:“杳杳,吓着了?”

  苏杳杳抬起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水汽。

  听到庆云帝问话,她乖巧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奶声道:“皇伯伯,皇奶奶……痛痛?杳杳……想帮皇奶奶赶走黑漆漆……”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害怕。

  先前殿内太后愠怒的画面,还在小团子的脑瓜里挥之不去。

  小身子不自觉的又往谢景修怀里靠了靠。

  见此,庆云帝只觉心中一阵酸涩。

  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皇祖母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今日的事,杳杳没有错。”

  话罢,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景修。

  “景修,你先带杳杳回宫,好好安抚,今日……委屈你们了。”

  他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深深的疲惫。

  谢景修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沉稳。

  看先父皇,点了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担心皇祖母亦要保重龙体。”

  他没有多言,只是牵着苏杳杳的手握的更紧了,仿佛是给她安慰。

  望着两人牵手并行,渐渐消失在暮色长廊尽头,

  庆云帝独立台阶前,良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边是母后的健康和情绪,一边是公理。

  这其中的平衡……远比他处理朝政更耗费心神。

  而萧皇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皇上对苏杳杳毫不掩饰的怜惜,心中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