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兄长的嘱咐

  庆云帝闻言,继而急速询问兰儿和邵阳情况。

  兰儿跪在地上,颤声把今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的全都交代了一遍。

  闻言。

  庆云帝脸色一寸寸的灰败下去,踉跄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的看着床榻上的儿子。

  那双掌控江山,执掌大权的手,此刻已经无力的垂在了两侧,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倒像是一种懊悔和自责要将他彻底淹没。

  是他……是他让景修出宫去查那什税赋之案!

  是他觉得那是对儿子的磨炼!

  甚至……甚至那瓶什么所谓的补药,也是在他的恳切之下,才送到了儿子口中。

  一股钻心的疼楚攫住了他。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才低哑出声。

  “是朕……朕考虑不周……是朕……不称职!”

  身为一国之君,却连儿子都护不住,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击垮他。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被兰儿抱在怀里,同样小脸苍白无精打采的苏杳杳。

  看着这孩子也被吓坏了的样子,庆云帝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走到近前轻声安慰道:“杳杳不怕,太子哥哥……会没事的……”

  他虽这般安慰着,可自己心里同样苦楚。

  苏杳杳听罢,却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虽写满了疲惫,却异常坚定。

  就这般坚定地看着他!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有些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皇帝伯伯,杳杳不怕……杳杳发过誓,要保护太子哥哥哒……杳杳,一定会做到!”

  庆云帝完全想不到,杳杳这般坚持。

  这也无疑触动了他的内心。

  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无力的时候,她却依旧固执地守着她的承诺。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庆云帝猛地侧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失态。

  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泪终究是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

  迅速隐没在明黄色衣领之中。

  是啊!

  连一个孩子都没有放弃,他身为父亲,身为一国之君,又有什么资格言弃?!

  他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虽仍有悲戚,但眼神却异常决绝。

  沉声下令道:“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人昼夜轮值,不得离开储秀宫半步!”

  “还有……给朕彻查太子今日所用所食、所接触的一切!朕倒要看看……是谁,有如此狗胆!”

  说完,他侧过脸去。

  同掌事公公吩咐道:“去……把皇后给朕唤来!”

  他语气带着愠怒,想必是真的气上心头。

  不然,不会公然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两人之间的不恰。

  ……

  与此同时。

  昏迷中的谢景修,再次步入了噩梦之中。

  梦中的场景依旧支离破碎。

  他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床榻之上,面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骇然的乌青。

  他死了?!

  他不敢确信,一再确认。

  染血发干的嘴角,还有那毫无起伏的胸膛。

  他后怕极了,跌倒在地。

  再度抬眼,看着宫人们跪地痛哭,看着父皇一瞬间老了十岁,踉跄的站不起身。

  紧接着,画面一转。

  他看到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他的弟弟——谢景祁,穿着一身明黄色朝服,正接受百官朝拜!

  梦中场景,睁眼之间就变化莫测。

  等谢景修再度睁眼,他瞧见的……竟是他的灵堂!

  宫内。

  漫天素幡白帷,香烟缭绕。

  萧皇后身着缟素,正直挺挺的跪坐在地上。

  来吊唁的人很多。

  萧皇后就这般手中拿着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一惺惺作态的架势,就好似死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也因此。

  她同那些宗室命妇们,痛苦抱怨:“修儿这孩子……命苦啊……本宫这心里,如同刀割一般……”的话语,更让宗室命妇更深信了几分。

  宗室命妇见状,无不上前关切上几句。

  只是。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倒是让谢景修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蹿。

  就连同现实之中的谢景修,都眉头紧皱。

  待此番梦境场景再次在眨眼之间变换时,谢景修已见怪不怪。

  他更好奇今日这预知梦,要提点他什么。

  再次睁眼。

  他恍惚间……看到母后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逞后的笑意。

  那感觉,即使在梦里都让谢景修觉得背后发凉。

  在现实之中,他只是不似孩童时那般黏着母后。

  可如今,他只觉得……母后简直虚假至极!

  ……

  储秀宫外。

  萧皇后被庆云帝唤来储秀宫后,并没有被请进宫去。

  而是在庆云帝的示意下,在储秀宫门口请安,却未曾得到被批准起身。

  眼下,她已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跪了小半日有余。

  这夏初已过。

  日头便已有几分毒辣了,晒在她那身素净的宫装上,闷热的她汗水淋漓,里衣早已浸透。

  就连今日精心打扮过的额角鬓发,都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

  膝盖更是,麻木刺痛,迫使她时不时的在无人注意之时,挪动上几下。

  然而,这身体上的不适可远远比不上她内心的焦灼。

  储秀宫宫门,每一次开启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好几次,她都趁此机偷偷看上两眼里面的近况。

  虽一直无消息传出来,可她心中早已无数次盼望着听到,那个苦苦等的了无数个日夜的噩耗!

  但她又害怕……里面真传出什么对她不利的消息。

  只是,每每思极此。

  她总在心中回想兄长的嘱咐。

  “娘娘放心,这缠丝之妙,在于初期与顶级补药无异,太医常规查验必难发现。”

  “可若是长期服用,会令其表面红润,定不会让人察觉,实际……内里悄然衰竭,如春蚕吐丝,直至生机断绝。”

  “过程虽缓,可症状与虚弱旧疾复发极其相似,绝不会引人怀疑……只要陛下肯让他服用,便无人会查到我们头上……”

  如今,这念头倒是足以让她在这烈日下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