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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粉与黑雾在空中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互相侵蚀。

  唐三藏身上的金光,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黑风山的雾气里。

  黑雾翻滚,退散,被烧灼成虚无。

  但黑雾太多了。

  那是方圆千里内,无数生灵的贪婪、恐惧、怨恨,被朱宁用“脏”规矩提炼出来的工业废气。

  金光切开了一层,后面还有十层、百层。

  而且,这雾里有毒。

  那是“龙锈”的毒,“活铁”的毒,还有“紫竹油”燃烧后的尸毒。

  它们顺着金光的缝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疯狂地往唐三藏的毛孔里钻。

  “定。”

  唐三藏轻喝一声。

  他脚下的灰白色土地,突然生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

  虚幻,却坚不可摧。

  莲花托住了他的脚,也挡住了那些试图钻进他裤腿的黑气。

  他就那么站在花田中央。

  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黑风山的心脏上。

  进,进不得。

  退,他不愿退。

  局面僵住了。

  朱宁站在黑风洞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急着出手。

  他在算账。

  这和尚是个硬骨头,比孙悟空还要硬。

  孙悟空是皮肉硬,这和尚是道理硬。

  要想把他嚼碎了,得崩掉黑风山半副牙口。

  不划算。

  “大师。”

  朱宁突然收了手。

  漫天的黑雾瞬间停滞,然后像是有灵性一般,缩回了地下的裂缝里。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依旧纤尘不染的和尚。

  “咱们做个买卖吧。”

  朱宁从王座上走下来。

  他赤着脚,踩着满地的藕丝和黑泥,一步步走向唐三藏。

  “买卖?”

  唐三藏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妖王。

  “贫僧是出家人,不做买卖。”

  “出家人也要吃饭,也要走路。”

  朱宁停在唐三藏面前三丈处。

  这个距离,正好是那朵金色莲花的边缘。

  “你要过山,我要养家。”

  朱宁指了指身后那座还在燃烧的骨塔,又指了指塔底那个痛苦扭曲的木吒。

  “你想救他?”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木吒身上。

  那根灯芯还在烧,紫色的油还在滴。

  “放了他。”

  唐三藏的声音很冷。

  “放了他可以。”

  朱宁点了点头,答应得痛快。

  “但他烧了我的油,占了我的地,还吃了我不少好东西。”

  “这笔账,得算。”

  朱宁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雷纹。

  “你是取经人,身上没钱。”

  “但这黑风山的规矩,你也知道。”

  “想从这儿过,想带人走。”

  “得留下点什么。”

  唐三藏看着朱宁的手。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一口饭。”

  朱宁指了指旁边那个用来熬油的石盆。

  盆里装满了紫竹油和雷浆,滚烫,发黑。

  “听说唐长老是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

  “你这一身皮肉,是长生药。”

  “你这一口气,是得道风。”

  朱宁咧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

  “我也不贪。”

  “你对着这盆脏油,念一遍经。”

  “把你心里的那股子‘净’气,给我念进去。”

  “只要你能把这盆油念得不臭了。”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人,你带走。”

  “路,我让开。”

  唐三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妖王会提这种要求。

  念经?

  给一盆尸油念经?

  “施主是想借贫僧的经,来洗这一山的罪孽?”

  唐三藏看穿了朱宁的意图。

  “洗不干净的。”

  朱宁摇了摇头。

  “我没想洗干净。”

  “我只是想……”

  朱宁抓起一把那一盆黑油里的渣滓。

  “给这锅太腻的肉,解解腻。”

  “太脏的东西,容易烂。”

  “掺点干净的,才能放得久。”

  这是一个阳谋。

  唐三藏念经,确实能超度其中的怨气。

  但同时,也会让这盆油的品质发生质变。

  从单纯的“脏”,变成一种“净中带脏”的极品燃料。

  这种燃料烧出来的火,连神仙的金身都能烧穿。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还在受苦的木吒。

  又看了看这满山的妖魔鬼怪。

  “好。”

  唐三藏盘膝坐下。

  他面对着那盆滚烫的黑油。

  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

  经文声响起。

  不响。

  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化作了一朵金色的莲花,落进那盆油里。

  “滋滋滋!”

  油锅沸腾了。

  黑烟冒起,带着一股子腥臭味,消散在空中。

  原本漆黑的油,开始变色。

  变成了一种通透的、琥珀般的金红色。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奇异的、混合了檀香和肉香的味道。

  朱宁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钻进鼻孔,让他胸口那块一直隐隐作痛的黑骨,瞬间舒坦了。

  “真香啊……”

  朱宁贪婪地看着那盆油。

  这就是金蝉子的含金量。

  一口气,一卷经。

  就把一盆工业废料,变成了顶级的“圣油”。

  一炷香后。

  唐三藏停下了。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盆油,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

  “施主,可满意了?”

  唐三藏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满意。”

  朱宁大笑。

  他一挥手。

  地奴从地下钻出来,抱起那盆金油,像抱个宝贝一样钻了回去。

  “放人。”

  朱宁信守承诺。

  他打了个响指。

  “咔嚓。”

  骨塔底部的根须松开了。

  木吒那已经木质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虽然废了,但命还在。

  “多谢。”

  唐三藏没有废话。

  他扶起木吒,把他背在背上。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盖住了木吒残破的身躯。

  唐三藏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没人拦他。

  路两边的铁浮屠,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朱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却坚定的背影。

  “大王,就这么放他走了?”

  鼠老大从阴影里钻出来,看着那盆被抬走的金油,眼里满是可惜。

  “那可是唐僧肉啊……”

  “急什么。”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母钱在震动。

  频率很快,很欢快。

  “肉是好肉,但一口气吃不完。”

  朱宁看着唐三藏远去的方向。

  “他今天念了经,留了气。”

  “这黑风山的味道,就刻在他骨子里了。”

  朱宁把母钱抛起来,又接住。

  “只要他还在西行的路上。”

  “咱们这口锅……”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就永远有回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