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皇帝驾到

  “国库……国库卫?”

  你怎么会调动国库卫?司马策呢?”

  巴必烈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周老先生没理他,只是让随从们举着令牌在黑风骑中穿行。

  凡是被令牌照过的黑风骑,都乖乖放下了兵器。

  谁都知道,夏朝的国库卫管着天下粮草军械。

  得罪他们,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补给。

  就算是草原游骑,也得靠夏朝的盐铁过活。

  “王小子,你可真能惹事。”

  “你北境军粮欠了三个月。”

  “战死士兵的抚恤金还没报批,现在又弄出这么大动静……”

  “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周老先生骑着青驴走到王白面前,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老先生,账本……能不能先赊着?”

  “等北境的麦子熟了,我用新麦抵。”

  王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赊?”

  “先把伤药涂了。”

  “老夫可不想收账的时候,债主变成了坟头草。”

  周老先生吹了吹胡子,却从袖袋里掏出个瓷瓶扔过来。

  巴必烈看着那些放下兵器的黑风骑,看看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为什么……你们这些汉人,总是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王白没回答。

  “他怎么办?”

  张山踢了踢巴必烈的腿,语气里还带着恨。

  周老先生拨了拨算珠,道:“按律,私自带兵越境,斩。但他是草原首领,杀了他,明年的马匹交易就没着落了。”

  他瞥了眼巴必烈,“留着一口气,送回草原。

  告诉他们的部落,今年的盐价涨五成,就当是赔咱们北境的粮草钱。”

  巴必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屈辱。

  但最终只是咳出一口血,把头扭向了一边。

  夕阳西斜时,国库卫已经清理完战场。

  周老先生的青驴旁堆着厚厚的账册。

  他正拿着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偶尔抬头呵斥几句清点物资的随从。

  王白被医护兵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账册旁。

  看到上面记着“滚石三十块,损耗七块”“农户锄头损坏二十四把。

  折合粮票五石。

  王白,欠账:伤药一瓶,医护兵两名,国库卫口粮三石……”

  “老先生,这账是不是太细了?”

  王白失笑。

  “细?”

  “你以为老夫愿意管?”

  “还不是你家苏先生,三天前就往皇城送急信。”

  “说你快把北境的家底赔光了,让老夫带点‘家底’来救场。”

  他顿了顿,笔尖在“苏文远”的名字上点了点。

  “这小子也欠着账。”

  “他把北境粮仓的存粮都拉来了,说是借,至今没打欠条。”

  周老先生敲了敲账册。

  王白望向苏文远的方向。

  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小牧民包扎伤口。

  王白忽然想起苏文远信里的话:

  “北境的麦子,明年总会发芽的。”

  也许真的会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虽然还在疼,但已经能勉强站稳。

  龙鳞横刀被张山捡了回来,刀身的血迹已经擦干净。

  远处传来小石头的欢呼,大概是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走吧,回北境。”

  王道。

  张山咧嘴一笑,扶着他的胳膊往苏文远那边走,道:“将军,您说咱们今年多种点什么?我觉得红薯不错,耐活,还顶饿。”

  “得种点麦子。”

  王白笑了笑道:“老先生的账,总得用新麦还。”

  ........

  半月后后,北境的田野里冒出了新绿。

  “北境的土,北境的田,种下种子,长出钱钱……”

  小石头拿着个小锄头,在田埂边挖野菜,嘴里还哼着新编的调子。

  “又在念叨账?”

  王白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

  “苏先生说,多挖点野菜,能省点粮票还账。”

  小石头仰起脸,手里举着颗刚挖的荠菜。

  王白失笑,抬头看向远处。

  张山正赶着牛犁地,陈千总坐在田埂上,给几个新兵讲上次战斗的故事。

  虽然断了只胳膊,嗓门却比以前更响了。

  周老先生派来的国库卫还没走,正拿着账册,跟巴图首领清点战**数目。

  听说草原那边托人带了话,说巴必烈养伤期间,由他妹妹暂代首领之位,还送了二十匹最好的战马过来,说是“赔罪礼”。

  “在想什么?”

  苏文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刚蒸好的麦饼。

  王白接过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芝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还是去年那熟悉的味道。

  他看向苏文远,发现他眼角的细纹好像浅了些。

  “在想,今年的麦子,应该能还清账了。”

  王白笑了笑道。

  苏文远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些。

  “还不清也没关系。”

  “我跟老先生打了招呼,欠账可以分期,利息……用新麦的种子抵。”

  说完,他指了指远处的粮仓

  王白竖起一个大拇指。

  夕阳西下时,王白收起拐杖。

  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瘸,却已经稳当多了。

  远处传来张山的吆喝,大概是晚饭好了。

  小石头提着满篮子的野菜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往营地走:

  “将军,苏先生做了麦粥,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王白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

  第二日,皇城的第二拨信使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穿锦缎的文官,而是周老先生身边的老仆。

  他骑着匹老马,褡裢里没装圣旨,只塞了个蓝布包。

  “小陛下听说北境的善战,吵着要来看看。”

  老仆汇报道。

  闻言,王白莲愣住了。

  小皇帝要来?

  伊朗,见素来沉稳的苏文远也张着嘴,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砚台上

  “老……老丈,您再说一遍?”

  “小陛下……要来北境?”

  张山扛着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

  “陛下说,听苏先生讲有牛羊草地,非要来看看。”

  “周老先生说,让孩子们见见世面,比在宫里背《论语》管用。”

  老仆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又重复了一遍。

  “这……这营里的路还坑坑洼洼。”

  “粮仓的顶子去年漏雨还没补,陛下要是来了,瞧见这光景……”

  确定后,陈千总也是被这消息震住了。

  王白忽然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

  他不是没见过皇家仪仗。

  北境呢晒麦场的泥地里还留着牛蹄印。

  夜里睡觉能听见粮仓老鼠打架。

  小皇帝要是踩着泥点子走进来,会不会以为自己进了荒山野岭?

  “将军,要不……咱们跟老先生回个信,说北境正忙着秋收,路不好走?”

  “我们这粗茶淡饭的,哪敢招待真龙天子?”

  一个老兵搓着手,声音发颤。

  “胡说!”

  “北境是夏朝的土地,陛下想来看看自己的土地,有什么不敢的?”

  王白轻咳一声。

  说完,他看向苏文远,继续道:“先生,你说呢?”

  苏文远这才回过神,赶紧捡起毛笔。

  “我想起前年给陛下讲《麦收图》,他指着画里的稻草人问是不是穿铠甲的兵。”

  “如今让他亲眼瞧瞧,稻草人不用穿铠甲,也能守着麦子,倒是好。”

  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饼渣掉了满身。

  他眨巴着眼睛,扯了扯王白的衣角,道:“王大哥,陛下会嫌我的泥巴船脏吗?我昨天刚用新麦秸补了帆。”

  王白看着孩子黑黢黢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慌乱散了。

  是啊,小皇帝在宫里见惯了金银玉器。

  可北境能给的,是带着汗味的新麦。

  这些麦子能养活整个北疆。

  这些东西,不比朱红宫墙里的摆设金贵?

  “张山!”

  王白扬声道道:“带弟兄们把晒麦场的路垫平,用新麦秸铺一层,让陛下踩着麦子走过来!”

  “哎!”

  “那……那营里的狗要不要拴起来?大黄昨天还追着牛犊子跑!”

  张山应声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不用拴。”

  王白笑笑:“让陛下瞧瞧,北境的狗都认得自家的麦子,不咬自家人。”

  “我这就去让新兵把营区扫三遍,灶房里多蒸几笼麦饼,就用刚磨的新面!”

  陈千总也来了精神,单手扛起牌匾往门楣上挂。

  营地里的慌乱渐渐变成了忙乱。

  士兵们扛着锄头填坑,把晒得半干的麦秸铺在泥路上。

  女眷们蹲在河边搓洗衣物,把士兵们补丁最少的衣服挑出来,连夜缝补。

  王白站在粮仓顶上,看着这一切,忽然听见苏文远在底下喊他。

  他低头一看,苏文远正举着张纸笑道:“我刚写了张告示,让孩子们都来学几句‘陛下好’,别到时候见了真龙,吓得只会傻笑。”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热乎劲。

  王白忽然想起老仆说的,小陛下亲手缝了坎肩。

  一个在宫里过着金枝玉叶生活的孩子。

  一个在泥地里学着种麦子的孩子。

  他们要是凑在一起,会不会觉得对方手里的东西,比自己的更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