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养蛊

  商五转过头,看着周青川,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大人,您知道在北境做生意有多难吗?”

  “往北,是匈奴人的弯刀,我们运过去的货物,十次有八次会被抢,运气好能保住条命,运气不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往南,是层层盘剥的关卡,从京城运一批货到朔方,沿途的关税、打点、孝敬,能剥掉我们三层皮。”

  “而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还有沈家、马家这样的地头蛇。”

  提到沈家,商五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们把持着所有的商路,垄断了所有的资源。”

  “我们想要在这北境混口饭吃,就得看他们的脸色,给他们交足了保护费,否则,今天开张,明天铺子就会被人砸个稀巴烂。”

  “我们就像是一群活在夹缝里的老鼠,只能在他们吃剩下的残羹冷炙里,拼命地寻找一点活路。”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紫砂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他原本以为,这些商人唯利是图,个个都是脑满肠肥的吸血鬼。

  却没想到,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藏着如此多的辛酸和血泪。

  这庞大的商业帝国,竟然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硬生生挤出来的。

  “所以,你们把赌注压在了我身上?”周青川淡淡地问道。

  “没错。”商五重重地点了点头。

  “互市,是我们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要互市一开,朝廷就会派兵驻守,就会有律法约束,我们就能堂堂正正地和匈奴人做生意,不用再担心被抢,不用再看沈家那些人的脸色。”

  “这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是一条活路,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商五站起身,朝着周青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只要您能建成互市,能打破这四大家族的垄断。我们北方商会,愿倾尽全力相助!”

  “我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这北境所有的商道,所有的眼线,所有的资源,只要大人一句话,我们双手奉上!”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回肠荡气。

  柳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商五,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

  这是要拿整个北方商会的身家性命,来陪周青川豪赌一场啊!

  如果有了这股力量的支持,那周青川在北境的局面,瞬间就能打开。

  什么沈家,什么马家,在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面前,虽然依旧强大,但绝对不再是不可撼动的铁板一块。

  然而,周青川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精致的茶盏,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看着商五,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完全看透的谜题。

  过了许久,周青川才缓缓开口。

  “商公子,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周青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进了商五的心底。

  “既然你们的消息如此灵通,连互市的批文还没下来都知道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建立这个互市,真正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吧?”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紫砂壶嘴里吐出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人对视的视线。

  商五并没有因为周青川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而退缩。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

  “大人既然问了,那在下便斗胆猜上一猜。”

  商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玉珠落在盘子里。

  “世人都说,大人建互市是为了通商,是为了给大周的国库增加税银,是为了让边境的百姓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甚至连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怕是也觉得大人不过是想用银子买个平安。”

  说到这里,商五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周青川的眼底。

  “但在下看来,大人这一招,名为互市,实为养蛊。”

  周青川眉毛微微一挑,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商五继续说道:“匈奴人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穷,是因为他们除了手里的弯刀和胯下的战马,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为了活命,只能抢。”

  “可大人您想做的,是用大周的繁华去喂养他们。”

  “您想把大周的丝绸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觉得羊皮袄子扎人;您想把大周的茶叶灌进他们嘴里,让他们觉得马奶酒腥臊;您想用精美的瓷器、软糯的糕点、甚至是暖和的棉被,去填满他们的欲望。”

  商五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旦那些在草原上吹惯了风沙的狼,习惯了睡在暖和的炕头上,习惯了喝茶听曲,习惯了用银子去买东西而不是用刀去抢东西。”

  “那他们手里的弯刀,就会生锈;他们胯下的战马,就会变成拉货的骡子;他们那颗原本凶狠嗜血的心,就会被安逸和享受一点点腐蚀掉。”

  “到时候,他们就不再是狼了,而是大人您养在北境门口的一群看门狗。”

  “这才是大人真正的阳谋,是用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能要了匈奴人的命。”

  啪!啪!啪!

  周青川忍不住鼓起了掌。掌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商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

  “精彩。”

  周青川由衷地赞叹道:“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学究,都没你看得透彻。”

  “他们只知道骂我是卖国求荣,只知道说我是在资敌,却没人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刀剑,而是人心里的欲望。”

  柳青站在一旁,听得也是暗暗心惊。

  他没想到,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竟然对周青川的战略意图理解得如此深刻,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你就不怕吗?”

  周青川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冷冽。

  “这可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一旦玩脱了,那就是引狼入室,你作为一个大周人,就不担心背上千古骂名?”

  商五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淡漠,甚至带着几分冷酷。

  “大人,您高看我了。”

  “我只是个商人。”

  商五重新端起茶壶,给周青川续了一杯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在商言商。家国天下那是大人您该操心的事,是朝廷诸公该操心的事,甚至是边关将士该操心的事,唯独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我关心的,只有银子。”

  “只要这互市能开起来,只要这买卖能做下去,只要我风雪商会的银库能堆满。”

  “至于这天下姓赵还是姓李,至于这北境是打仗还是和平,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说到这里,商五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做作。

  “当然,如果大周亡了,这生意肯定也就没法做了。”

  “所以从利益上讲,我希望大周、强盛,希望大人您能赢。”

  “但这仅仅是因为,您赢了,我才能赚得更多。”

  “我不谈什么忠君爱国,也不谈什么民族大义,我只谈利益,只谈交换。”

  “大人,我这么说,您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太市侩了?”

  周青川盯着商五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遇到知己般的畅快。

  “冷血?市侩?”

  周青川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你很纯粹。”

  “比起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比起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在北境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商公子,你比他们都要干净得多。”

  “我就喜欢跟纯粹的人打交道,因为纯粹的人,往往最守规矩,也最讲信用。”

  周青川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我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地皮我是拿到了,但沈家和马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把持着北境的物资和渠道,我想建城,缺砖、缺木头、缺工匠、甚至缺粮食。”

  “在这朔方城里,我虽然是经略使,但某种程度上,我是个光杆司令。”

  周青川的目光紧紧锁住商五。

  “你能给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