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烫手的铜钱,桀骜的乞儿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朔方城灰扑扑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周青川站在街角,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正靠在墙根下假寐的年轻乞丐身上。

  那乞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羊皮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更是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看似闭着眼在打盹,可那双藏在乱发后的耳朵却时不时地动弹一下,像极了草原上警惕的土拨鼠。

  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在袖袋里摸索了一阵,抓出了一把铜钱。

  这些铜钱都是大周通宝,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黄铜光泽。

  “铁柱,看着。”

  周青川低声嘱咐了一句,随后迈开步子,装作一副闲散富家翁的模样,慢悠悠地晃到了那年轻乞丐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挡住了那乞丐面前的一片阳光。

  那乞丐似乎感觉到了眼前的阴影,眼皮子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珠子。

  他只是瞥了周青川一眼,便又懒洋洋地合上了眼,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根木桩子。

  周青川也不恼,手腕一翻,掌心里的那把铜钱便哗啦啦地落进了乞丐面前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里。

  清脆的撞击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悦耳。

  这一把铜钱,少说也有二三十文。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的年头,对于一个乞丐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换做普通的乞丐,这会儿早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大爷长命百岁了。

  然而,眼前这个年轻乞丐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赵铁柱的预料。

  那乞丐听到铜钱落碗的声音,不仅没有惊喜,反而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了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碗里的铜钱看了半晌,眉头竟然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讥讽。

  周青川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只见那乞丐伸出一只满是冻疮和污垢的手,抓起碗里的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周围路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手腕一抖,竟然将那把铜钱直接朝着周青川扔了回来!

  叮叮当当!

  铜钱砸在周青川的脚边,溅起几朵小小的雪花,有的甚至滚到了路中央,被过往的行人踩进了泥里。

  赵铁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在他看来,自家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是这北境的天,给这叫花子赏钱那是天大的恩赐,这厮竟然敢如此不识抬举!

  周青川却伸手拦住了赵铁柱,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看着那个重新靠回墙根的乞丐,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嫌少?”

  那乞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手在咯吱窝里挠了挠,斜着眼睛看着周青川,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少?不少了。”

  乞丐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这一把钱,够我去前面的醉仙楼买只烧鸡,再打二两烧刀子,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天了。”

  “既然不少,为何不要?”周青川明知故问。

  乞丐翻了个白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周青川,语气里满是嘲弄:“这位爷,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这钱,若是旁人给的,哪怕是一文两文,我也早就磕头谢恩了,可这钱是您给的,我不敢要,也不能要。”

  周青川眉毛一挑:“哦?我给的钱难道有毒不成?”

  “钱没毒,但这给钱的人嘛……”

  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狡黠和嚣张。

  “这朔方城里,谁不知道新来的经略使大人是个散财童子?”

  “刚来就敢跟沈家叫板,还把沈大公子给剃成了秃瓢,您这钱,烫手得很,我怕拿了没命花。”

  周青川心头微微一震。

  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又只带了赵铁柱一人,自问行踪隐秘。

  可这街边的一个小乞丐,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甚至连他在刺史府里的所作所为都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什么乞丐,这分明就是这朔方城的“眼睛”和“耳朵”!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把钱扔回来?”

  周青川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乞丐的双眼。

  “你就不怕我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怕?我当然怕。”

  乞丐嘴上说着怕,脸上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他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晃悠着那只破了洞的草鞋。

  “可大人您是做大事的人,总不至于跟我们这些臭要饭的计较吧?再说了,这朔方城里,要饭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您抓得过来吗?”

  说到这里,乞丐突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周青川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人,您想用这点钱来收买人心,或者是想从我嘴里套点什么话,那您可是打错算盘了。”

  “我们丐帮虽然穷,但也有规矩,这朔方城的水深着呢,有些饭我们能吃,有些饭,那是万万吃不得的。”

  “你想贿赂我?没门!”

  最后这一句话,乞丐说得斩钉截铁,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污垢却眼神桀骜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继而又转为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他堂堂大周经略使,手握尚方宝剑,竟然被一个乞丐给鄙视了?

  而且这乞丐还鄙视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清新脱俗!

  “你这家伙,倒是挺嚣张的。”周青川摇了摇头,有些无语地说道。

  “嚣张不敢当,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乞丐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周青川,嘴里嘟囔道:“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别挡着我晒太阳。”

  “这冬天的日头金贵,比您的铜钱还值钱呢。”

  周青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明白,这乞丐之所以敢如此嚣张,并非是因为他真的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的背后站着庞大的势力。

  这些乞丐,平日里靠着四大家族的施舍过活,甚至可能就是四大家族豢养的底层鹰犬。

  他们吃的是沈家、马家的饭,自然要替主子看家护院。

  想要策反这群人,光靠几枚铜钱和几句好话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没有彻底打垮四大家族,或者展现出足以压倒地头蛇的实力之前,这些乞丐绝对不会轻易倒向他这个外来的强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