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见王不跪

  “赵术。”

  柳青吐出了一个名字。

  “先皇的堂弟,当年的镇北王,他靠着一杆长枪,在北境杀得匈奴人闻风丧胆,硬是把大周的边境线往外推了三百里。”

  “赵术死后,他的儿子袭爵。”

  柳青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就是眼前这位,赵海。”

  “他在北境的威望,比皇帝还要高,北境三州的百姓,只知有赵王,不知有圣上,他是真正的北境无冕之王。”

  周青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怪韩文远和沈福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亲爹。

  难怪连乔林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兵痞,此刻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乔林是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海这两个字在军中的分量。

  那是北境军魂的象征,是无数边军心中的神。

  面对这样的存在,哪怕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哪怕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在北境这块地界上,赵海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

  “原来是赵王爷。”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笑容。

  他没有下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下官周青川,奉旨经略北境,见过王爷。”

  这一举动,让跪在地上的韩文远和沈福都惊呆了。

  这小子疯了吗?

  见了赵王竟然不跪?

  “大胆!”

  韩文远像是抓住了把柄,指着周青川怒喝道。

  “见了王爷竟敢不跪!周青川,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室尊卑?!”

  周青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官身负皇命,手持天子节杖,代表的是当今圣上。”

  “除了圣上,本官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跪旁人。”

  “你—”

  韩文远气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海突然动了。

  他迈开步子,那双厚底的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

  他走到了大厅中央,走到了那张摆着火锅的桌子旁。

  桌上的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旁边是被周青川扔得乱七八糟的碗筷,还有几片没吃完的羊肉。

  赵海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众人,径直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动作极其自然,仿佛这里不是被兵围困的刺史府,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坐。”

  赵海抬起眼皮,看了周青川一眼,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青川眉毛一挑。

  这是在反客为主?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沸腾的火锅,四目相对。

  大厅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边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豪绅,一边是两个对坐吃火锅的男人。

  赵海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

  那筷子是周青川刚才用过的,上面还沾着红油。

  赵海却毫不在意,他在锅里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味道不错。”

  赵海咽下羊肉,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正宗的北境滩羊,肉质鲜嫩,不膻不柴,看来周大人是个懂吃的人。”

  周青川笑了笑:“王爷谬赞了,下官不仅懂吃,还懂怎么杀羊。”

  这话里有话。

  赵海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杀羊?”

  赵海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周大人,这北境的羊,可不好杀。”

  “有些羊看着温顺,其实长着獠牙,有些羊看着是羊,其实背后站着狼。”

  “你这一刀下去,若是砍偏了,溅一身血是小事,若是惹怒了背后的狼群,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是警告。

  周青川当然听得懂。

  他指的不仅仅是沈家,更是整个北境错综复杂的势力网,甚至包括赵海自己。

  “王爷说笑了。”

  周青川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赵海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坚定。

  “下官这把刀,是圣上亲自磨的。”

  “不管它是羊是狼,还是什么披着羊皮的怪物,只要它挡了大周的路,挡了百姓的活路,下官这把刀,就一定能砍得下去。”

  “至于会不会被狼群撕碎……”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下官来北境之前,就已经给自己备好了棺材,若是真有那天,大不了拉着这群狼一起陪葬。”

  “好一个拉着狼群陪葬。”

  赵海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文远和沈福。

  那两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下令拿下周青川。

  然而,赵海却像是看垃圾一样,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又落回了周青川身上。

  “周大人,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来吗?”

  周青川摇了摇头:“下官不知。或许是为了救这两个废物?又或许,是为了那块所谓的‘祖地’?”

  “救他们?”

  赵海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这种只会吸血的蚂蟥,死一万个本王都不会眨一下眼。”

  听到这话,韩文远和沈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最大的依仗,竟然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至于那块地……”

  赵海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

  那是一壶劣质的烧刀子,是周青川刚才喝剩下的。

  赵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荡漾的波纹,缓缓说道:

  “周大人,你很聪明,也很狠。”

  “你用火锅局破了他们的心理防线,用一箭射断了沈家的大旗,又用民意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这一套连招,打得确实漂亮。哪怕是本王年轻的时候,也未必能做得比你好。”

  说到这里,赵海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

  “但是,你太急了。”

  “你只看到了沈家的贪婪,看到了韩文远的腐败,看到了这北境表面的烂疮。”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朝廷派了一任又一任的官员来北境,最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于非命?”

  “你以为仅仅是因为他们贪?因为他们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