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借祖地之名

  风雪愈发狂暴,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在空中乱舞。

  马车停下的地方,正是进入葫芦口的唯一咽喉要道。

  乔林一把掀开车帘,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他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那双虎目死死盯着前方,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周大人,柳先生,你们自己看吧!”

  乔林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杀气。

  周青川微微皱眉,伸出手,柳青顺势扶了他一把。

  两人先后走下马车,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周青川身上的紫色麒麟服猎猎作响。

  只见原本空旷的谷口,此刻竟然被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鹿角丫杈给封死了。

  那些漆黑的木架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死死地扼住了葫芦口的脖子。

  而在这些鹿角丫杈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沈氏祖地,擅入者死。

  “沈氏祖地?”

  周青川看着那块石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荒郊野岭的,什么时候成了人家的祖坟了?”

  “放他娘的屁!”

  乔林气得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胡须上瞬间结成了冰渣。

  “老子在北境待了二十年,年年都要从这儿过几回。”

  “这儿以前就是个避风的野谷,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祖坟?这分明是有人看中了这块地,想跟咱们玩横的!”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从谷口后面传了过来。

  紧接着,几百个穿着厚重皮袄、手持棍棒长刀的家丁,牵着十几条体型硕大的恶犬,从鹿角丫杈后面呼啦啦地涌了出来。

  这些家丁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霸。

  领头的是个穿着狐裘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留着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慢。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玉核桃,慢悠悠地走到石碑旁,斜着眼打量着周青川一行人。

  “哟,这是哪位大人啊?好大的排场。”

  中年男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尖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乔林上前一步,腰间的横刀发出一声脆响,怒喝道:“你是哪根葱?敢在军事要道圈地,活腻歪了是不是?”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朝廷亲封的北境经略使周大人!”

  “识相的赶紧把这些破烂玩意儿给老子撤了,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那中年男人听到经略使三个字,眼皮子只是微微跳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在手里拍了拍。

  “原来是经略使大人,失敬失敬。”

  他嘴里说着失敬,身子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在下沈福,是这北境沈家的管家。”

  “大人您说这儿是军事要道,那可就冤枉死小人了。”

  “这葫芦口方圆二十里,早在一年前就被咱们沈家买下了。”

  “这儿有北境刺史府签发的土地契约,白纸黑字,红泥大印,大人要不要过目?”

  柳青走上前去,从沈福手里接过那叠文书。他看得很快,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人,是真的。”

  柳青退回到周青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手续非常齐全,不仅有刺史府的批文,甚至还有礼部的备案印章。”

  “上面写着,沈家先祖曾在此处显灵,故而划定为祭祀祖地,受大周律法保护。”

  “礼部?”

  周青川挑了挑眉。

  “这北境的荒山,竟然能惊动京城的礼部去备案?这沈家的面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柳青冷笑一声:“何止是大,礼部备案,就意味着这块地已经从地方、政务变成了宗庙祭祀之事。”

  “大人您虽然总督三州军政,但若是强拆人家的祖坟,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您给淹死。这帮人,是算准了咱们的软肋。”

  乔林听得火冒三丈,一把夺过柳青手里的文书,三两下撕了个粉碎,随手一扬,纸屑在风雪中乱飞。

  “去他娘的礼部!老子只知道这儿是建城的唯一选址!”

  “周大人,您别听这帮文人磨叽,只要您一句话,我带兵冲进去,把这什么沈家管家连带着那些狗屁石碑全给平了!出了事,老子顶着!”

  沈福见文书被撕,非但没生气,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挑衅。

  “乔将军,您这脾气还是这么火爆。”

  “撕了也没用,刺史府那儿还有存根呢。”

  “您要是真敢动武,那可就是公然劫掠民产,惊扰百姓先祖。”

  “咱们沈家虽然是草民,但在这北境,还是有几分说话的地方的。”

  “到时候万民请命,闹到皇上那儿去,怕是经略使大人也不好交代吧?”

  沈福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往谷口深处瞥了一眼。

  周青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警惕,仿佛那漆黑的谷口深处,藏着什么绝对不能见人的秘密。

  他顺着沈福的视线看去,只见谷口内部隐约有烟火升腾,虽然被风雪遮掩了大半,但那股子淡淡的硫磺味和牲口的膻味,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沈管家,这祖坟里……还养着不少牲口呢?”

  周青川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沈福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玉核桃差点掉在地上。

  他强撑着笑脸说道:“大人说笑了,那是守墓的家丁在生火取暖,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人冻死吧?”

  周青川没接话,他只是盯着那块石碑,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漫天风雪中,周青川那一身紫色的麒麟服显得格外肃杀。

  他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静。

  乔林还在一旁骂骂咧咧,恨不得现在就拔刀砍人。

  而沈家那几百个家丁也握紧了手里的棍棒,恶犬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爪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这冰天雪地给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