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断尾求生

  火光冲天,将义庄上空的夜色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赵虎那洪钟般的声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李三那断断续续的哀嚎,在空气中回荡。

  李长风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看着赵虎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堆已经化为灰烬的账本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完了?

  不。

  李长风毕竟是执掌李家多年的老狐狸,在极度的惊恐之后,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账本烧了。

  这是周青川最大的失误,也是他李长风唯一的生机。

  没有了账本,就没有了直接指向李家核心利益输送的铁证。

  这里只有一群打手,一些刑具,还有被关押的百姓。

  这些罪名固然重,但只要咬死不知情,只要把一切都推到这个不争气的侄子身上……

  李长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还在地上打滚的李三身上。

  “混账东西!”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李三被踹得翻了个滚,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平日里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叔父:“叔……叔父?”

  “住口!谁是你叔父!”

  李长风指着李三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仿佛气得快要晕厥过去。

  “老夫平日里教导你要积德行善,要遵纪守法!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背着家族,在这南郊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李长风转过身,对着赵虎和周青川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和愤慨。

  “赵统领,周御史!老夫……老夫教导无方啊!”

  “这逆子借着李家的名头,在这义庄胡作非为,老夫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非今日周御史查破此案,老夫还不知道要被这畜生蒙骗到几时!”

  周青川站在火光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弄笑容。

  他静静地看着李长风表演。

  不得不说,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脸皮确实比城墙还厚。

  刚才还要杀人灭口,现在转眼就成了大义灭亲的圣人。

  “叔父!你不能不管我啊!”

  李三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顾不得断腿的剧痛,拼命向李长风爬去。

  “这义庄是您让我管的啊!那些钱……那些钱我都送到府上了!还有上个月送给钱大人的……”

  “闭嘴!”

  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

  决不能让他说下去!

  一旦把钱家和孙家牵扯进来,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李长风左右看了一眼,目光锁定在一名家丁手中的枣木棍上。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棍子。

  “逆子!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咬!还敢污蔑朝廷命官!”

  李长风高举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李三那条完好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李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白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但这还没完。

  李长风像是疯了一样,手中的棍子雨点般落下。

  “我让你胡说八道!”

  “我让你败坏门风!”

  “我李家世代清流,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畜生!”

  砰!砰!砰!

  每一棍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肉上,打在骨头上。李三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的四肢,此刻已经全部被打断,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

  周围的禁军看得眼皮直跳。

  狠。

  太狠了。

  这可是亲侄子啊。

  李长风打得气喘吁吁,锦袍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扔掉沾血的棍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再次看向周青川时,眼中已经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周御史,这逆子已经被老夫废了。”

  李长风挺直了腰杆,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那是太祖皇帝赐下的丹书铁券。

  虽然免不了死罪,但在没有确凿谋反证据的情况下,足以保住他这个家主的命。

  “老夫身为李家家主,虽然有失察之罪,但罪不至死。”

  “这义庄的地契,写的是李三的名字。这里的一切罪行,都是他一人所为。”

  李长风盯着周青川,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周御史,你虽然烧了账本,想要以此来诈老夫,但这把火,也烧掉了唯一能指控老夫的证据。”

  “现在,人犯在此,任凭处置。至于老夫……恐怕还要回府向列祖列宗请罪,就不奉陪了。”

  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这就是规则。

  只要切断了尾巴,只要没有铁证,哪怕皇帝知道是他干的,也不能在明面上拿他怎么样。

  否则,就会引起整个贵族阶层的恐慌和反弹。

  赵虎皱了皱眉,手按在刀柄上,看向周青川:“周大人,这老东西在耍赖。要不要我把他……”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青川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现在抓不了李长风。

  皇帝要的是平衡,是把世家这潭死水搅浑,而不是现在就逼得四大家族联手造反。

  如果今晚强行拿下李长风,明天早朝,张家、钱家、孙家就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到时候,不仅自己要倒霉,连皇帝都会陷入被动。

  “李大人果然是高风亮节啊。”

  周青川拍了拍手,一步步走到李长风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李长风能看清周青川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大义灭亲,佩服,佩服。”

  周青川笑着,声音很轻,却像是毒蛇吐信。

  “不过,李大人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李长风冷哼一声:“周御史还有何指教?若是没有证据,老夫可要走了。”

  “证据?”

  周青川凑到李长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李大人以为,我烧了账本,是因为我傻吗?”

  李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周青川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天佑三年,六月。北境军粮,三万石。其中一万五千石,是陈米掺了沙子。”

  “经手人,是你李家的二管家,接货的,是张尚书的小舅子。”

  李长风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绝密!

  这是那本账册里最核心、最要命的一笔交易!

  他怎么会知道?

  他刚才只是翻了一下啊!那么厚的一本账册,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周青川看着李长风那惊恐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其实他根本没看清具体的日期和数字。

  他是猜的。

  结合去年赵朔让自己看过的北境缺粮的各种卷宗,再加上刚才扫过的那一眼大概内容,他编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谎言。

  但他赌对了。

  恐惧,来源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