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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二十七章 金殿之上的裂痕

  晨曦微露,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寒风卷着几片未尽的残雪,打在百官的朝服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朝臣们互相寒暄、交换消息的热闹时刻。

  尤其是把持朝政多年的四大家族,家主们总是聚在一处,谈笑风生,仿佛这大周的天下就在他们的谈笑间定了乾坤。

  可今日,气氛却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广场东侧,礼部尚书张崇礼孤零零地站着。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砖,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来。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在离他数丈开外的地方,户部侍郎钱谦、御史中丞孙正德,还有那位出身老牌贵族的李家家主,三人凑成了一堆。

  他们虽然站在一起,目光却时不时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剜向张崇礼的后背。

  “瞧瞧,咱们的张尚书,如今可是陛下的红人。”

  钱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手里握着先帝爷的玉如意,腰杆子都比往常硬了几分。”

  孙正德冷哼一声,眼神阴鸷:“硬?我看是心虚吧,拿咱们几家的把柄去向皇上邀功,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划算。”

  “卖了盟友,换自家荣华富贵,张大人这算盘打得,我在御史台都能听见响儿。”

  李家家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此刻却也沉着脸,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咱们四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在这儿翻了船,他张家想独吞这科举的果子,也不怕噎死。”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张崇礼的耳朵里。

  张崇礼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想转身解释,想大声告诉这三个老混蛋,那是皇上的离间计!他根本没送什么把柄进宫!

  可是他能说吗?

  皇上大张旗鼓地赏了玉如意,又对他推心置腹,这时候他要是跳出来说皇上在撒谎,那就是欺君,就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那三个老狐狸现在正在气头上,就算他解释,谁信?

  “张大人。”

  钱谦突然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

  “今日殿试,您那位点了会元的门生,想必是胸有成竹,要夺这状元之位了吧?”

  张崇礼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大人说笑了,会元乃是王辩,并非我张家门生,这可是诸位大人一同推举出来的结果。”

  “呵,是不是张家门生,张大人心里清楚。”

  孙正德冷冷地接话

  “王辩此人,背景复杂,张大人力排众议点他为首,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张崇礼张了张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明明是你们三个为了恶心我,联手把王辩推上去的!现在反倒成了我力排众议了?这黑锅扣得,简直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沉重的钟声响彻云霄。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广场上的僵持。百官肃容,整理衣冠,如同潮水般涌入金銮殿。

  金殿之上,九龙盘绕,香烟袅袅。

  赵朔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拜的群臣,目光在张崇礼和另外三家家主之间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分得好啊。

  以前这帮人站队,那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现在看看,中间那条缝隙宽得都能跑马了。

  周青川这小子,虽然人不在朝堂,但这手段,确实是把这帮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

  “众卿平身。”赵朔抬了抬手,声音威严而平稳。

  “谢万岁。”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

  今日是殿试,乃是科举的最后一关,也是决定这些贡士命运的关键时刻。

  按照规矩,通过会试的三百名贡士早已在殿外候旨,只等皇上宣召,便可入殿应试。

  “宣贡士入殿。”赵朔淡淡吩咐道。

  随着一声声传唱,三百名身穿青衿的贡士鱼贯而入。

  他们大多面色紧张,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赵朔的目光在人群最前方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挑。

  按照规矩,会试第一名的会元,应当站在队伍的最首位,以示荣耀。可此刻,那个位置却是空荡荡的。

  没有人。

  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百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会元呢?”

  “王辩怎么没来?”

  “这可是殿试啊!迟到可是大不敬之罪!”

  张崇礼看到那个空位,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主考官,考生出了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而站在另一侧的孙正德,眼睛却是猛地一亮。

  好机会!

  这王辩既然是张崇礼力保的人,现在出了这种纰漏,正好借机发难,狠狠踩张崇礼一脚!

  赵朔似乎并没有急着发作,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科会元王辩,何在?”

  大殿内一片死寂。

  负责引导考生的礼部官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启禀陛下,微臣不知,点名之时,王辩便未曾出现,微臣派人去寻,也没寻到。”

  “没寻到?”赵朔放下茶盏,瓷杯磕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意思。朕这金銮殿,难道是龙潭虎穴?竟把朕的会元给吓跑了?”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调侃之意。

  孙正德立刻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陛下!殿试乃国之大典,神圣庄严。”

  “王辩身为会元,深受皇恩,却无故缺席,藐视君父,此乃大不敬!更是目无朝廷,目无法纪!”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头,手指向张崇礼,厉声道:“张尚书身为会试主考,选拔出如此狂悖之徒,不仅识人不明,更是办事不力!”

  “臣请陛下治王辩大不敬之罪,同时追究张尚书失察之责!”

  这一招,叫指桑骂槐,借题发挥。

  张崇礼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出列跪倒:“陛下!臣冤枉啊!那王辩并非臣一人所选,乃是……”

  “乃是什么?”钱谦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张大人,榜单可是您最后画圈定下的。如今人跑了,您想把责任推给谁?”

  “你!”张崇礼指着钱谦,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个死局。他要是说王辩是大家一起选的,那就等于承认大家都在结党营私;他要是不说,这口黑锅就得他一个人背。

  看着下方狗咬狗的一幕,赵朔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当然知道王辩为什么没来。周青川那小子,肯定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不过,这戏还得演下去。

  “好了。”赵朔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崇礼的辩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目光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贡士,随手指了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你,抬起头来。”

  那年轻人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你是哪家的?”赵朔问。

  “学生李文渊,家父李……”年轻人结结巴巴,显然是吓坏了。

  “哦,李阁老家的孙子。”

  赵朔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家家主。

  “朕记得你的文章,写得不错,辞藻华丽,引经据典,颇有乃祖之风。”

  李家家主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得色,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犬孙顽劣,当不得陛下如此夸奖。”

  “朕问你,”赵朔看着李文渊,“如今黄河水患频发,若让你去治水,你当如何?”

  李文渊愣了一下,随即背书似的说道:“回陛下,治水之道,在于顺应天时。”

  “古人云,上善若水,当以德政感化苍生,祭祀河神,修缮堤坝,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则河患自除……”

  一番话,说得那是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听起来很有道理,实则全是废话。

  赵朔听得直打哈欠,心里暗骂:全是草包,这帮世家子弟,除了会背书,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祭祀河神能治水?那还要工部干什么?

  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赞赏的样子,连连点头:“好,好一个以德政感化苍生。李爱卿,你家教得好啊,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李家家主大喜过望,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旁边的钱谦和孙正德看得眼红不已。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夸了李家,是不是意味着要扶持李家了?

  不行,不能让李家独大!

  孙正德眼珠一转,又把矛头对准了张崇礼和那个缺席的王辩:“陛下,李公子才学出众,对答如流,这才是状元之才!”

  “反观那个王辩,至今未到,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臣恳请陛下,立刻革去王辩功名,永不录用!”

  “哎,孙爱卿此言差矣。”赵朔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慵懒,“奇才嘛,总有些怪脾气。朕听说这王辩在京城也是个风云人物,行事不拘一格。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也未可知。”

  “陛下!”孙正德急了,“国法无情,岂能因一人而废?若人人都像他这样,朝廷威严何在?”

  “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赵朔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难道孙爱卿觉得,朕的眼光,还不如你?”

  孙正德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臣不敢!”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都摸不透皇上的心思。明明王辩犯了这么大的错,皇上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难道……这王辩真的是皇上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四大家族的家主们心里都是一咯噔。

  如果王辩是皇上的人,那之前他们联手把王辩推上会元之位,岂不是……

  张崇礼更是冷汗涔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人没来,但这文章还在。”

  赵朔突然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考工记》策论,那是会试时王辩的卷子。

  他轻轻抖了抖那张薄薄的宣纸,纸张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赵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孙正德和张崇礼身上,缓缓说道:

  “诸位爱卿,不如先替朕品鉴品鉴,这天下第一的文章,究竟成色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