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老师,可愿为天下先?

  鸿鹄之志?

  这四个字,像四座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承志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腰部的孩童。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

  他张承志,十年寒窗,本以为是天之骄子,前程似锦。

  结果呢?在京城部院里熬了几年资历,就被外放到了清河这种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一晃又是数年。

  他不是没想过往上爬,可官场的水太深,没背景,没靠山,没银子开路,他连送礼的门都摸不着。

  可就在今天,就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卷宗库里,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一套他想都不敢想的南阳之谋。

  将他那颗早已蒙尘的心给剖了出来,然后冷冰冰地问他:你,还有没有志气?

  他看着周青川,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有吗?

  他问自己。

  那份年少轻狂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豪情,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公务和迎来送往的虚伪应酬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他如今最大的志向,不过是任期内别出大乱子,安安稳稳地再升一级,调去个富庶点的州县。

  这算鸿鹄之志吗?

  这**连只麻雀都算不上!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不甘,如同烧开的沸水,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冲红了他的眼眶。

  他想起了刚才那鬼神莫测的南阳策,想起了那份将天下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狠辣与决绝。

  再看看自己,每天处理的都是些张三偷了李四家一只鸡,王五占了赵六家一分地的破事。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

  周青川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平静地看着张承志脸上青红皂白的变幻。

  他知道,鱼钩已经抛下,鱼儿正在水下疯狂挣扎,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良久,周青川才像是自言自语般,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声道:“殿下如今,已是潜龙在渊。”

  张承志猛地一震,将目光从自己的内心拉回到了现实。

  “潜龙也需风雷相助,方能兴云布雨,一飞冲天。”

  周青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师,您觉得,当今这大周朝,像不像一场暴风雨将至前的沉闷天气?”

  他没有等张承志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卷宗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字字诛心。

  “大皇子二皇子相争日烈,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有识之士,或作壁上观,或随波逐流。”

  “国库呢?怕是比老师您的脸还干净。”

  “民生呢?更是有凋敝不堪,流民四起的迹象了。这天下,早就病了,病入膏肓!”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末世之兆,是倾颓之象,可学生却觉得,这恰恰是百废待兴,英雄用武之时!”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承志,话锋一转,变得犀利无比:“与其在清河县做一个碌碌无为,等着被京城的风暴波及淹死的七品县令,老师您就没想过,将此地,当成一方试验田吗?”

  “试验田?”

  张承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太过新颖,他一时间竟没能完全理解。

  周青川没有直接解释,他知道,对张承志这种务实的官僚来说,讲大道理不如摆事实。

  他缓缓踱了两步,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了库房外面的世界,一连抛出了几个问题。

  “学生敢问老师,为何我清河县百姓辛苦一年,却依旧只能算是勉强果腹?”

  “而县里那几家粮商米铺,却能囤积居奇,操控米价,赚得盆满钵满?”

  第一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承志心上。

  他当然知道,可他能怎么办?强行干预?那是与整个士绅商贾阶层为敌!

  周青川没有停顿,继续问道:“学生再问老师,为何县城几条主街,一到雨天便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为何每年夏秋之交,城中总有疫病悄然流传,百姓只能听天由命?”

  第二个问题,像一根尖针,刺得张承志脸皮发烫。

  他想过修缮沟渠,可县衙账上那点钱,连给衙役们发足俸禄都紧巴巴的,拿什么去修?

  “学生三问老师。”

  周青川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为何县学里的子弟,日日摇头晃脑,只知背诵《论语》《孟子》,却连一块田地是优是劣都分不清,更不知如何丈量土地,兴修水利?”

  “这样的读书人,除了会考科举,于国于民,究竟何用?”

  这第三个问题,彻底击溃了张承志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经典,在治理一方水土时,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看到的,是自己治理下的种种不足,是自己一直想做却无力去做的困境。

  而现在,这个孩子,将这一切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逼着他去正视。

  这些,都是他可以大展拳脚的方向啊!

  周青川看着张承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收起了所有锋芒,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张承志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姿态重新变回了一个谦卑的学生。

  “老师,学生人微言轻,不过一介白身,说的都是些痴人说梦的胡话,但老师您不一样,您是朝廷命官,是这清河县的父母官。”

  “若老师能以雷霆之手段,整顿吏治,均平粮价;以霹雳之决心,兴修水利,清洁街道;以经世之学问,改革县学,教导实务。”

  “不出三年,若老师能将这贫瘠的清河县,打造成大周朝人人称颂的第一善地,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往来不绝。”

  周青川慢慢直起身,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让张承志都为之颤栗的亮光。

  “如此功绩,上达天听,入得殿下之眼,老师,您何愁青云无路?”

  何愁青云无路!

  轰!

  张承志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不再将眼前的周青川看作一个八岁的孩童,甚至不再是一个妖孽。

  在他眼中,这是一个手持火炬,为他照亮了一条通天大道的引路人!

  一个指路的道标!

  是啊!

  他为什么要去京城削尖了脑袋钻营?

  为什么要去跟那些世家子弟争宠?

  他可以自己干!

  在这清河县,他就是天!

  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里打造成自己的功绩,自己的资本!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政绩,有了太孙殿下的暗中赏识,他张承志的未来,绝不止一个七品县令!

  一股压抑了多年的野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张承志的双目瞬间变得赤红,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兴奋与渴望!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没有回答周青川那个是否有鸿鹄之志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反问出了一个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问题:

  “若我去做,你可会帮我?”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一丝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再次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学生,自当为老师鞍前马后,拟稿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