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可有鸿鹄之志?

  他这一开口,总算把张承志的神给拉了回来。

  张承志猛地一哆嗦,看着周青川那双不像孩童的深邃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道:“有!县衙的卷宗库,除了本官和胡师爷,谁也进不去!跟我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连书房里那张被他踹翻的椅子都忘了扶。

  卷宗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塞满了发黄的案卷。

  张承志亲自点上灯,然后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唯一的铁门外面,耳朵贴在门上,紧张得汗都下来了。

  周青川没理会外面那位已经世界观崩塌的老师。他示意王影起身,随后直接切入了主题。

  “殿下……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影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枪,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那份敬畏没有丝毫减弱。

  “回先生,殿下在收到先生密信的第二日,便在上朝时主动向圣上请罪,称自己德不配位,无法监国,并主动交出了京畿卫戍的部分兵符,以及户部、吏部的监察权。”

  周青川眼皮一跳。

  好家伙,赵朔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

  这是直接壮士断腕,自削羽翼啊!

  “想必,大皇子和二皇子很高兴吧?”周青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大殿下与二殿下在朝堂上极力挽留,称颂殿下仁德,但转头便将殿下交出的权力瓜分殆尽。”

  王影的回答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感**彩,却将朝堂上那副丑陋的嘴脸描绘得淋漓尽致。

  “那他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周青川皱起了眉。

  “殿下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王影沉声道。

  “殿下已用此举,彻底麻痹了所有敌人,让他们以为殿下已经彻底认输,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出京之路,仍需一个万无一失的借口,和一个无人能及的惊天之功。”

  “所以,他问我,去哪儿?”

  周青川叹了口气,果然,最核心的问题还是抛给了自己。

  “是。殿下说,先生的十六字真言,已是金玉良言,但天下之大,何处可为龙兴之地?还请先生示下。”

  周青川踱了两步,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与狠绝。

  “你们之前,是不是想过去蜀中,或者两广?”

  王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如实回答:“殿下的幕僚们,确有此议,蜀道难,易守难攻;两广偏远,天高皇帝远。”

  “蠢货!”

  周青川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那是逃跑,是流放,不是潜龙在渊,去了那些地方,就等于彻底放弃了争夺天下的资格,只能当个富家翁,等着京城里的胜利者来收拾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影:“既要富庶,能支撑起一支大军;又要位置关键,能对天下大势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更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殿下去了之后,能迅速掌控局面,获得与那些京城皇子对等的筹码,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王影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问道:“何处?”

  周青川一字一顿,吐出了两个字。

  “南阳!”

  南阳!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影的脑海中炸响!

  南阳,那不是前镇南王的封地吗?!

  镇南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最终被谁平定的?

  正是皇太孙赵朔亲自挂帅,率军平定!

  可以说,镇南王就是倒在赵朔手中的!

  让殿下去一个刚刚被他亲手剿灭的藩王封地?

  那里对朝廷,对殿下本人,岂不是恨之入骨?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王影脸上露出了极度的困惑和不解。

  周青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你以为南阳上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朝廷派一个强硬的新总督去清算他们!”“

  你以为那些跟着镇南王喝汤的地方士族、将领,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是全家被拉到菜市口砍头!”

  “恐惧,才是最好的掌控力!”

  “殿下以平叛主帅之身,主动请求外放南阳,这是什么?”

  “这是告诉所有人,他要去安抚地方,稳定人心!”

  “这是大度,是仁德!谁能反对?谁敢反对?”

  “到了南阳之后,那些参与过叛乱,手上不干净的地方势力,在殿下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殿下只需一手持刀,一手捧蜜,恩威并施!”

  “想活命的,就得乖乖交出兵权、财权,死心塌地给殿下当狗!”

  “不想活命的,正好用他们的脑袋,来祭旗立威,杀鸡儆猴!”

  “用雷霆手段,收编镇南王留下的那支百战雄兵,用霹雳政策,整合南阳富庶的钱粮!”

  “不出半年,一个全新的,只听命于殿下一人的南方军事重镇,就将彻底成型,这才是真正的退守!”

  王影听得目瞪口呆,浑身的热血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只看到了南阳的危险,而这位周先生,却看到了危险背后那天大的机遇!

  以仇恨为刀,以恐惧为索,将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变成最坚固的堡垒!

  这是何等的手笔!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

  王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再次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

  “属下明白了!这些话,绝不可落于纸面,属下会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亲口禀报殿下!”

  “嗯。”周青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殿下有令,我安危重于一切,是什么意思?”

  王影脸上露出一丝郑重:“殿下已派麒麟卫入驻清河,暗中守护先生周全,今夜之事,若非先生以奇谋避祸,我等亦会出手,保证钱家活不过今晚。”

  “很多人?”周青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恐怕,不止是殿下的人吧?”

  这个小小的清河县,因为自己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变成了京城各大势力角力的前哨站了。

  大皇子、二皇子,甚至那个戴家,恐怕都派了探子来吧。

  自己现在,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王影闻言,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行了,你走吧。告诉殿下,南阳之事,宜早不宜迟,让他自己想办法,在朝堂上导演一出非他去不可的大戏。”

  周青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属下告退!”

  王影再次行礼,身影一闪,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卷宗库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青川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外,张承志像个望夫石一样,见到他出来,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好奇、震惊、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青川,刚才那位他……”张承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快要被好奇心憋死的模样,叹了口气:“老师,您不必如此。我还是您的学生,周青川。”

  “可……”

  “没什么可是的。”

  周青川打断了他。

  “老师只需知道,学生现在,确实是和当朝太孙殿下,在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他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无奈。

  张承志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却写满沧桑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心和激赏。

  这是一个怎样的妖孽啊!

  身处如此凶险的漩涡中心,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个四十多岁的长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消化了这惊人的事实,郑重地说道:“青川,你放心!只要我张承志在清河县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从今往后,这县衙,就是你的家!”

  这是他,一个七品县令,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周青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暖意。他知道,这位便宜老师,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张承志,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老师,学生感谢您的庇护之恩。”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让张承志浑身巨震的问题。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师。”

  “不知道县令大人您。”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承志的心上。

  “是否有鸿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