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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去县里

  周青川见他已经完全领会,便不再多言。

  话说七分,留三分,这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说得太透,把每一步都替对方想好,那就不叫合作,叫施舍了。

  他相信以王忠的精明,剩下的事情,自然能想得比自己更周全。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管家,青川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轻盈,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留下满屋子的震撼和一个被点燃了野心的中年男人。

  周青川走后,王忠在房间里站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叠粗糙的稿纸,眼神变了。

  这不再是一叠废纸,而是一座尚未开采的金山。

  他没有立刻将稿纸收起来,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纸张的边角抚平,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从账柜最深处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盒子,将稿纸郑重地放了进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连载、说书、吊胃口、引君入瓮。

  周青川的每一个词,都像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疯狂地滋长出一片他从未设想过的蓝图。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双常年与算盘账本为伴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起初他想的是镇上那家最大的文墨斋,老板姓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自己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凭着自己的面子和这书稿的质量,谈个好价钱不难。

  可随即,咱们这县城不大,识字的人本就不多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是啊一个小小的镇子,能有多少读书人?

  又有多少人舍得花钱买一本闲书?

  格局小了!

  王忠的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何必拘泥于一个小小的镇子?

  镇上识字的人不多,可清河县城里呢?

  因为布庄的生意,他每个月都要亲自押车去县城送货,对那里熟门熟路。

  县城里光是书坊就有四五家,更别提那些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里面的说书先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那里的富户更多,闲人也更多,一掷千金的豪客更是屡见不鲜。

  若是在县城里掀起风浪,那收益,岂是这小镇子能比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冰水里,瞬间在他胸中激起万丈豪情。

  他王忠在王家勤勤恳恳二十年,从一个扫院子的小厮,熬成了人人敬畏的大管家。

  外人看着风光,可他自己清楚,说到底,他还是个奴才。

  可现在,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仿佛看到,自己不再仅仅是王家的管家王忠,而是县城里最火爆话本的幕后东家。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员外老爷、读书相公,为了能早日看到后续的故事。

  都得对自己客客气气,称一声王老板。

  王忠的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滴漏,算算日子,下一次去县城送货,就在三天之后。

  接下来的三天,王府里一切如常。

  王忠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大管家,每日天不亮就起。

  巡视各处,核对账目,训斥偷懒的下人,安排府里的采买用度。

  一切都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异样。

  周青川在后花园里陪着王辩读书,偶尔抬眼,能看到王忠匆匆走过的身影。

  他心中暗暗佩服,这位管家大人的定力,当真了得。

  心里装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面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古井。

  这样的人,才能办成大事。

  到了第三天傍晚,王员外回来了。

  与往常不同,他不是坐着马车慢悠悠地晃回来。

  而是骑着一匹快马,一路风驰电掣。

  人还没到院门口,那洪亮的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成了,哈哈哈!”

  王员外像一阵旋风般冲进正厅,满面红光,额头上挂着汗珠。

  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兴奋地颤抖着,活像一尊刚从庙里请出来的弥勒佛。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用茶杯。

  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了抹嘴,一拍大腿。

  “学堂的事,谈成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王府都为之一振。

  “不光是老张、老李他们几家!”

  王员外得意洋洋地挺起肚子,声音里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我这消息一放出去,好家伙,连隔壁镇子的刘员外,还有几十里外靠着清河的孙大户,都派人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哭着喊着要入股!”

  周青川闻讯赶来,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这些乡绅富户,平日里看着各霸一方,实则盘根错节,不是沾亲就是带故。

  你家的表侄女可能嫁给了我家的远房外甥,彼此之间都绕得开关系。

  一家有难,八方看戏,可若是一家有了天大的好事,那八方都想来分一杯羹。

  “算下来,足足有三十二家!”

  王员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

  三十二家!

  这已经是一股在清河县都不可小觑的势力了。

  “人多了,地方就得选好。”

  王员外继续说道。

  “一开始想着就在咱们镇上办,可东家嫌远,西家嫌偏,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最后还是我脑子活络,一拍桌子!”

  他做出一个拍桌子的动作,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去县城办!”

  “县城的地契是贵,可分摊到三十二家头上,那还叫事儿吗?”

  “一家出一点,连带着先生的宿舍、学生的住处,一次性全都盖好,宽敞体面!”

  这个决定,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镇上办学堂,和去县城办学堂,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乡下土财主们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

  而后者,则是一脚踏进了清河县的上流圈子,日后说出去,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清河学堂!

  王辩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听到这个好消息,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太好了,要去县城了!”

  “青川,我们以后要去县城读书了!”

  周青川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可那笑容的背后,却是比王辩强烈百倍的兴奋。

  去县城?

  那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原本还在盘算,如何让自己的书稿,跨过这几十里的距离,在县城里打响第一炮。

  现在根本不用他费心了。

  他将作为王辩的伴读,堂堂正正地进入县城,而且是长期驻扎。

  到时候,王员外总不能亲自去县城陪着儿子读书吧?

  天高皇帝远,自己的手脚,岂不是能彻底放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兴奋的众人,望向院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小小的镇子,终究只是个新手村。

  真正的广阔天地,那座名为清河县的城池,正在向他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