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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八十七章 清河风起

  车队回到清河县时,已是近一月之后。

  南阳城的血雨腥风,仿佛被车轮碾碎在了漫长的归途上,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清河县依旧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们谈论的还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日子平静得像一碗忘了放盐的白粥。

  可周青川知道,这只是表象。

  最近,县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些真假难辨的京城秘闻。

  “听说了吗?南疆那个镇南王,反了,结果大皇孙殿下天兵天将一到,一天不到,城就破了!”

  “何止啊!我听我京城来的远房亲戚说,大皇孙身边有个神秘的谋士,神机妙算,就动了动嘴皮子,那固若金汤的南阳城自己就把门给打开了!”

  “真的假的?这么神?那谋士是谁啊?”

  “谁知道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哪是我们能知道的……”

  每当听到这些议论,周青川都只是低头喝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比这更离谱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流言,而且主角指名道姓。

  “你们还记不记得王员外家那个小书童,叫周青川的?就是那个清河神童!”

  “记得啊,怎么了?”

  “我的天,你们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他不是跟着王家去京城了吗?”

  “听说在皇家猎场,匈奴使臣耀武扬威,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就这七岁的娃娃,站出去把那匈奴使臣说得哑口无言,当场跪地求饶!”

  “为咱们大周挣回了天大的面子!”

  这个故事被传得神乎其神,版本众多,有的说他舌灿莲花,引来天雷劈了匈奴人的旗杆。

  有的说他出口成章,惊得圣上当场要封他为相。

  总之,清河神童这个名号,彻底从一个县城内的趣闻,变成了带着传奇色彩的金字招牌,引来了无数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终于,在这些暗流涌动到顶点的时候,真正的惊雷,浩浩荡荡地来了。

  这一日,清河县万人空巷。

  一队盔甲鲜明,气势威严的京城禁卫,护送着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一路鸣锣开道,直抵县衙。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县城的宁静。

  县令张承志带着一众衙役,诚惶诚恐地跪在衙门口接旨。周围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河县童生周青川,聪慧敏睿,心怀家国。”

  “于皇家秋操之际,舌战匈奴,扬我大周国威,朕心甚慰,特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御笔亲书少年英才牌匾一块,以彰其功。”

  “望尔好生读书,砥砺品行,来日为国之栋梁。钦此——”

  轰!

  圣旨念完的那一刻,整个清河县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的是他!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

  那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真的立下了泼天大功,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亲口嘉奖!

  县令张承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站起身时,看向人群中那个被王员外护在身后的瘦小身影,眼神里迸发出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

  “青川!不!周先生!”

  张承志几步冲到周青川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本官就说,本官就知道,清河县这是要出真龙了啊!”

  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感慨万千地说道:“我张承志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三尺书先生,我本以为先生之才,已是天下无双,今日方知,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青川你之才,已然能与三尺书先生比肩,不,甚至犹有过之啊!”

  周围的百姓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荣耀和吹捧,周青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张承志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对着张承志和传旨太监,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公公远来辛苦,县尊大人谬赞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青川年幼,所言所行,不过是拾人牙慧,能有今日之幸,皆是皇恩浩荡,天威所至,亦是县尊大人平日教导有方,清河县文风昌盛所致,青川不敢居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捧了地方官,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传旨太监和张承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番应对,哪里像个孩子,分明是个在官场浸**多年的老狐狸!

  “好!好一个不骄不躁!”

  张承志抚掌大笑。

  “为庆贺我清河县出此麒麟儿,本官决定,今晚在县衙大摆庆功宴,全县同庆!”

  “多谢县尊厚爱。”

  周青川再次躬身。

  “只是,青川如今仍是王家书童,职责所在,是陪同王辩少爷读书。”

  “少爷功课要紧,不敢耽误,还请县尊恕罪。”

  他竟然拒绝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可是县令亲自举办的庆功宴,是天大的荣耀,他竟然用陪读这种理由给推了?

  周青川说完,便对王员外和王辩使了个眼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过人群,回到了王家在县城里为王辩上学方便而购置的小院。

  院门一关,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荣耀。

  周青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书房,拿起墨条,开始为下午的功课研墨。

  “我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王辩跟了进来,一**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

  “那可是县太爷给你办的庆功宴啊,多大的面子,你就这么给推了?就为了陪我这个学渣写作业?”

  周青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字,确实该练了。”

  “我……”

  王辩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鼓鼓地趴在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真是个怪胎。”

  门外,王员外看着书房里这一幕,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深深的担忧。

  他快步走进来,遣走了王辩,压低了声音对周青川道:“青川,你这又是何苦?如今圣上嘉奖,正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时机啊!”

  周青川放下墨条,看着这位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儒商,轻声说道:“员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南阳城外,我站在大皇孙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再也下不来了。”

  王员外脸色一白。

  “此刻的荣耀,看似风光,实则如同烈火烹油,会将我架在火上烤。”

  周青川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越是高调,就越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有藏身于您和王辩少爷身后,继续扮演一个不起眼的书童,才能让他们暂时找不到下手的目标。”

  王员外听得心惊肉跳,他这才明白,那封嘉奖圣旨,不仅是荣耀,更是一道催命符!

  他握紧了拳头,郑重地说道:“青川,你放心,只要我王家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王家愿倾尽所有,护你周全!”

  “多谢员外。”

  周青川点了点头,安抚了这位善良的商人,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了深沉的夜空。

  他冷眼旁观着因自己而起的滔天波澜,心中一片清明。

  夜深人静,周青川独自坐在灯下,在脑海中复盘着整盘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