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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弟?”

  “薄夜今……!”

  两人皆是诧异,惊愣。

  兰夕夕觉得,是梦……

  一定又是梦!

  她抬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腿,尖锐疼痛传来。

  可,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依旧没有消失!

  甚至,男人迈着沉稳如山的步伐走来,没有多余话语,以一种不容抗拒力道,将薄寒修直接从兰夕夕身前推开。

  然后,脱下黑色大衣严严实实地包裹出她身躯。

  动作优雅极致,流畅自然。

  兰夕夕彻底僵住,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俊美如神的男人,那细腻完美得不可思议的皮肤。

  没有烧伤,没有疤痕,好似从未经历过那场毁灭性的爆炸。

  这……怎么可能?

  “三弟,你怎会……到底什么情况?”

  “怎么?”男人开口了,那声音,天生低沉,磁性,带着一丝熟悉的冷淡与不怒自威,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盯着薄寒修,眸如鹰隼:“以为我死了,就可以欺负她?”

  薄寒修面对那张深刻立体的容颜,无形中气息强大到令人窒息,他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欺负她做什么……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不过……这其间发生什么?”

  重伤到那种程度,兰夕夕亲手拔掉氧气管,全世界顶尖专家都宣判死亡……怎么可能恢复如初?

  兰夕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他们的好奇中,程昱礼身影终于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复杂又严肃:

  “二爷,太太,眼前这位三爷,并非真人。”

  “是三爷亲自设计、委托顶级团队制造的——AI全息仿真机器人。”

  “里面录入三爷声音、神态、行为习惯,乃至思维方式……完美复刻,与真人无异。”

  “……”

  机器人!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将大家刚刚燃起的希望砸得粉碎。

  明明那么像,那么真实……居然只是机器人!

  但,薄夜今的死本就是事实,是他们亲自安葬。

  谁都不该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和幻想。

  薄寒修明白这个道理,却嘴角冷然一笑:“人死,造这机器人何用?”

  一手掀过去,准备推翻,不料……薄夜今竟抬手,轻而易举将他推飞。

  “砰……”高大身姿撞在冰凉墙壁上,嘴角都流出一抹深褐色的血迹。

  程昱礼快速上前,递出一张雪帕,而后解释:

  “二爷,这款机器人功能完善,内置家务、保镖、防御等全方位功能,战斗力亦是保镖,可应对绝大多数暴力威胁。”

  “三爷让我转告二爷,机器人在,即代表他在。”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亵渎,伤害太太以及四个孩子。

  “请二爷,以后注意分寸,好自为之。”

  话语充满警告性。

  薄寒修站在原地,紧握的拳骨节泛白。

  程昱礼不再看他,走到兰夕夕面前,微微躬身:

  “太太,这里面搭载的是最尖端的情感交互智能系统,只听从您一个人的指令与调动。”

  “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三爷他……都会尽力帮您,保护您。”

  兰夕夕怔怔看着眼前与活人无异的“薄夜今”,小脸微微泛白。

  薄夜今……是什么时候设计这样的机器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塑造一个能够永远守护她的“替身”?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程昱礼,可他显然不打算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没入夜色。

  “小夕。”

  机器人富有温热的手,轻轻握住兰夕夕冰凉指尖:

  “我送你回家。”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以及掌心触感……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恍惚。

  兰夕夕没有拒绝,只想趁机摆脱薄寒修,拉着薄夜今快速跑出去。

  薄寒修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抬手,用指腹缓缓擦去血迹,唇角勾起一抹邪佞而危险的弧度,格外渗人:

  “不允许伤害?”

  谁说只有肉体上的伤害,才算伤害?

  他缓缓转头,看向监室内瑟缩成一团的兰柔宁,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冰冷,黏腻,残忍:

  “看来该换玩法了,我会让你姐姐……爱上我。”

  “然后……”

  “将她一点点碾碎,踩进泥里。”

  “让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你这个恶魔!!”兰柔宁疯了一样掐紧手心,冲着薄寒修嘶喊: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让你如愿!”

  “你不许碰她!不可以!”

  薄寒修再未看兰柔宁一眼,对着黑暗处淡淡吩咐:

  “把她身上的炸药,全拆了。”

  “再输上营养液,仔细养着。”

  “让她好好活着……亲眼看到那一幕。”

  丢下话语,冷酷至极离去。

  兰柔宁瘫软在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恶寒入骨。

  她惹到了,不该惹的病态恶魔!

  一定要想办法……帮兰夕夕!

  ……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

  兰夕夕坐在后座,身旁是那个“薄夜今”。

  他真的……太真了。

  英俊挺拔的侧脸,沉稳冷冽的气场,连微蹙眉峰、轻抿薄唇时细微的表情,都与记忆中的他分毫不差。

  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偶尔映在他眼底,竟有温度般的深邃。

  这么逼真的人,一会儿带回湛家,湛父湛母看到“薄夜今”作何感想?如何解释?

  说是前夫的机器人,更跳进黄河都说不清。

  而带回薄公馆?薄家人本就不待见她,若再日日面对这个完美复刻的机器人,只会一遍遍揭开他们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眉心紧蹙,指节不自觉地绞紧衣角。

  “小夕。”身旁的薄夜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洞察人心的敏锐。

  “有什么顾虑,可与我说。”

  兰夕夕怔怔转头,对上那双专注凝视着她的深邃眼眸。

  还是太真太真了!

  现在的高科技技术……让人叹为观止。

  他这样智能的系统,或许,不只是颜值外观,问题也能解决好?

  试着说出心里所想,然后问:

  “你说,我带你去哪里,比较好?”

  薄夜今静静地看了兰夕夕三秒。

  然后,他声音响起,冷静理智:“去你‘丈夫’家,的确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影响你们夫妻关系。”

  “回薄公馆,老人与孩子确实难以面对。”

  “那么……”他微微侧身,握住她小手:“去我家。”

  “二人世界。”

  二人世界?

  兰夕夕被这话说的心跳漏拍。

  疯了,这机器人……不仅能解决问题,还会撩人?

  她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薄夜今已通过程序,直接更改网约车的终点地址。

  他带她来到私家公寓。

  推开门的刹那,眼前画面令人狠狠怔住!!

  只见诧寂风的装修,清冷克制,没有多余装饰。

  可占据一整面墙的,不是名家字画,也不是昂贵摆件——

  全是兰夕夕。

  是她19岁时在薄公馆花园浇花的侧影。

  是她20岁时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是她21岁垫着脚尖为他季领带的幸福模样……

  足足上千张,都从监控中调取,被精心装裱,规整而沉默地陈列在那里。

  而旁边另一面墙,更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与笔记。

  兰夕夕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藏南无人区,海拔5200米,排查十七个村落,无果。

  滇西雨林,追踪疑似身影至边境线,受阻。

  北疆戈壁,走访游牧民族三百余户……

  南边所有道观、寺庙、疗养院……已复核三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有些晕开:

  「小夕,我错了,早日回家。」

  五年。

  整整五年,两千多个日夜。

  薄夜今居然真的……翻遍每一座她可能藏身的山,走遍每一条她可能走过的路,每天都在用实际行动道歉。

  那些她所清净避世的日日夜夜,全是薄夜今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兰夕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小夕。”

  身后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

  薄夜今拿着女士睡衣过来,显然已放好洗澡水。

  当那双深邃眸里映出兰夕夕微白狼狈的小脸,他眉心微蹙,递出纸巾:

  “哭了?”

  “别难过,我在。”

  兰夕夕心底微颤,快速掩去情绪。

  她没想到一个机器人都会察觉人的情绪,安慰人。

  她不想面对他,不想露出丝毫不该有的情绪。

  而薄夜今,也不该成为这么冷冰冰的机器。

  ……

  深夜,另一端。

  程昱礼穿过层层安防,步入那间绝密的医疗研究室,准备向薄夜今汇报情况。

  却不想,病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

  那双骨节发白的手青筋突出,紧握床沿。

  “三爷!”

  “你怎么了?”

  唐胥东止住程昱礼:“是人工心脏排异反应……”

  “每时每刻都要承受痛苦。”

  “……我马上联系更多的专家,寻找更多止疼药!”

  “没用的。”唐胥东叹一口气,摘下眼镜,疲惫揉动眉心:

  “目前的人工心脏技术,能做到的极限,我们已经全用上了。”

  “全世界顶尖专家,这个领域最前沿的几个人,此刻都在这个房间里。”

  程昱礼脸色发白:“那……三爷就只能这样……硬生生痛着?”

  唐胥东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还只是其一,全身大面积植皮也在恢复期,每一寸新生皮肤都像火灼……”

  “而更严重的是……虽然我们把三爷从鬼门关抢回来……但伤得太重,底子已经彻底掏空。”

  “目前最乐观的预测……”

  “只有30天生命……”

  30天?

  30天后……三爷还会死?

  这……和没救下有什么区别!

  程昱礼脸色煞白,眼眶猩红看向唐胥东,声音恳求:

  “唐医生!你能治好三爷一次,就一定还能再救活他第二次!”

  “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再想想办法!”

  “需要什么资源、什么设备、什么专家,薄氏倾尽所有,全力配合!”

  唐胥东那张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能为力的苍白。

  他没有说“尽力了”,没有说“对不起”。

  只是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病床上,薄夜今半阖着眼,浓密长睫在苍白眼睑下投出一片淡薄的阴影:“别让唐医生为难。”

  他声音因虚弱而嘶哑,克制与体面转移话题:

  “兰夕夕那边如何?”

  程昱礼喉头一哽。

  都什么时候了……三爷心里想的,还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汇报:

  “三爷,机器人已顺利送至太太身边。”

  “也按您的吩咐,警告了二爷。”

  薄夜今眼睫微动。

  他想起薄寒修那阴鸷偏执的性子,喉结冷凝滚动:

  “以他的手段,不会善罢甘休。你随时盯着。”

  “即便日后……我不在了,也务必护她周全。”

  这是遗言。

  是他在生命倒计时里,为她铺好的后路。

  程昱礼死死咬着后槽牙,多希望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兰夕夕,让她看看,三爷是怎么到死,还爱着她!

  他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终于没忍住,鼓起勇气开口:

  “三爷,其实我看得出来……太太对您的离世,很遗憾,要不……”

  话未说完,男人打断,抬起剑眉:“很遗憾?”

  程昱礼心头一酸,飞速道:“是的!太太今天看到您的仿真机器人时,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和……和很深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要不……让太太过来陪您度过这段时间?”

  “您是为救湛先生才伤成这样的,哪怕出于感恩、报答……太太也一定会愿意的。”

  感恩。

  报答。

  薄夜今静静地听着,那缕刚刚燃起的微光,又缓缓黯下去。

  是了,即便遗憾,也是因他救湛凛幽而死。

  在此之前,她说“死了给他收尸,做法事。”

  “百年葬礼再见。”

  想着那些决绝的话,薄夜今垂下眼睫,薄白的唇微微翕动:

  “不必了。”

  “她已经参加过一次我的葬礼。”

  “不需要,再参加第二次。”

  因“报答”而裹挟的陪伴照顾……

  他薄夜今,亦不需要。

  ……

  接下来的日子,薄夜今每天每夜,都在接受各种各样的治疗。

  植皮手术后的皮肤在一点一点缓慢恢复。

  他的身体也偶有好转,能撑着床沿艰难地站立片刻。

  不知过去多少日,这天,阳光难得地穿透厚重玻璃,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光斑。

  薄夜今望着那片光,眸色沉静,开口:“替我取些特效药来。”

  唐胥东正在调整监测参数的手指猛然一顿。

  特效药。

  那是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强力催发人体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分泌、让人在极端虚弱的状态下短暂恢复“正常”精力的特殊制剂。

  代价是——加速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你想去看哪里的风景?”

  他唐胥东以为,人之将尽,总有些放不下的地方,想再看一眼,高山,大海,故乡的雪,异国的落日……

  “看看小夕。”

  薄夜今没有犹豫,声音磁性:“看她过得如何。”

  “与湛凛幽……是否幸福。”

  “……”

  唐胥东沉默缄口,眉宇皱的越来越深,实在找不到言语形容这个男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薄夜今,你知道吗——我也喜欢过小夕。”

  薄夜今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夕单纯,善良,坚韧,聪明,弹得一手好琴……这样的女孩,谁不喜欢?”

  “只是……” 唐胥东目光有些悠远,“因为身份,年龄,辈分,落差,我望而却步。想着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你‘后来者居上’,成为她的全部。”

  薄夜今静静听完,眸色深重黯淡:“…抱歉。”

  “若是你和她在一起,或许她不会受半点伤害。”

  唐胥东冷静克制道:“没有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我相信,小夕没有后悔爱上你,陪你走这一程。”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也是想说——

  人这一生,总该从那些求而不得的感情里走出来。”

  “尤其是你现在的状况,应该利用最后这段时间,去做真正让自己开心的事。看山,看海,看你还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薄夜今没有说话。

  他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光。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双深邃眼眸映得如同沉淀了万千星辉的古潭,沉静,温柔,且笃定。

  随后,缓缓掀唇:“我开心的事,便是……看看小夕。”

  “弥补小夕。”

  “……”唐胥东彻底没话了。

  这个曾经在商界翻云覆雨、杀伐决断的薄三爷,此刻虚弱得连久坐都需要支撑,却还是放不下过往,在感情中执迷。

  罢了。

  “你去看。”

  “我推你去。”

  “……”

  他亲自为薄夜今装备好一切。

  强效止痛药、心脏稳定剂、便携式氧气装置……一切准备就绪。

  推着薄夜今,避开所有人,来到湛府附近。

  薄夜今坐在轮椅上,戴着黑色防护口罩。

  午后阳光慵懒地洒落。

  他看到……

  谁都没想到、诧异至极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