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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突然的情况。

  令整个手术室乱作一团。

  医生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薄寒修死死盯着监测仪上那三条刺眼的直线,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愣着做什么!抢救!!”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注射!”

  “除颤仪,200焦耳,准备。”

  “三、二、一——电击!”

  “砰!”

  薄夜今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剧烈弹起,又重重落下。

  监测仪依旧是一条直线。

  “300焦耳,再来!”

  “砰!”

  第二次电击。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电击都刺激人心,每一秒都像凌迟。

  “砰!”薄寒修终于克制不住,一拳砸在手术台上。

  金属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大手抓住薄夜今病服,琥珀色瞳孔里,翻涌起一片近乎癫狂的猩红:

  “薄夜今——你敢!”

  “你敢给我死?”

  “我就让——那5个孩子,以及湛凛幽,还有兰夕夕,统统为你陪葬。”声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裹挟着骇人的杀意:

  “那样的下葬日,应该很热闹?嗯?”

  “……”

  ……

  里间。

  兰夕夕并未昏迷。

  在那块浸了药水的布即将吞噬意识的最后一秒,她藏在袖中的银针精准刺入虎口合谷穴。

  那是师傅教过的,紧急情况下保持清醒的穴位。

  剧痛传来,药效被强行压下。

  她观察这间全封闭的医疗观察室。

  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

  门是整块高强度金属合金,没有任何锁孔,显然需要特殊密码或权限才能开启的高端科技系统。

  别说打开,连门缝都找不到。

  身上亦空空如也,手机早在当时进手术室时就被搜走。

  这种情况,几乎找不到突破。

  兰夕夕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最终,无力地找一个位置坐下。

  保留精神,养精蓄锐。

  不一会儿,外面隐约传来动静。

  是手术室方向,喧嚷嘈杂。

  薄夜今手术…出问题了!

  兰夕夕心脏狠狠揪紧,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印子。

  手术台上出问题……十有八九……

  可在这心脏窒息的担忧之余,又可悲发现——病人出现危急情况,不能强行手术,更不能动孩子。

  也就是说,孩子们暂时安全了……

  如果薄夜今就此离去……也算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无声地保护孩子们……

  他要走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心脏。

  兰夕夕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缓缓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她闻到自己掌心里眼泪的咸涩气味,鼻尖酸胀得发痛,喉咙更像被什么硬块死死堵住,哽得她喘不过气。

  因为她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真的动了那么残忍的念头,宁愿薄夜今离开人世,也要救孩子。

  在孩子和薄夜今之间,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孩子。

  “呵……”说的真可笑,好像自离婚以后,她选择过薄夜今一样。

  其实,从五年前决绝地签下离婚协议起,兰夕夕就再也没有选择过薄夜今。

  一次都没有。

  可是19岁的兰夕夕,不是这样的。

  19岁的兰夕夕,会把薄夜今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日记本的每一页,满心满眼做好他的薄太太。

  16岁的兰夕夕,也会在全市元旦晚会竞选时,当着所有老师和同学的面,红着脸无比坚定说:“对不起老师,我不能上台表演。我……我要去沪市。”

  只为听说薄夜今那天会回,她放弃全市第一次登上舞台、在聚光灯下绽放的机会,挤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满身疲惫,傻傻地站在薄公馆门外。

  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高考填志愿那天,班主任拿着她近乎满分的模拟试卷,痛心疾首:“夕夕,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最好的医科大学,那是你从小的梦想!”

  她低着头,攥着笔,指尖发白。

  最后,在那张决定命运的志愿表上,她一笔一划,写下了“沪市大学”。

  ——距离薄公馆,只有四站地铁。

  还有唐胥东叔叔。

  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会在她受欺负时把她护在身后、会在她生日时送她最喜欢的小熊娃娃的唐叔叔。

  只因为薄夜今某次应酬回来,淡淡提了一句:“那个唐胥东,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她第二天就把叔叔送的所有礼物都退了回去,深深鞠了一躬:“叔叔,以后……别再找我了。”

  她切断自己在沪市唯一的依靠。

  斩断那份堪比亲情的温暖。

  那时候的薄夜今啊……

  是她人生的首选。

  是她所有选择题里,唯一会填写的答案。

  是她宁可背叛全世界,也要奔向的终点。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那份毫不犹豫的“首选”,变成了权衡利弊的“选项之一”。

  那份飞蛾扑火的勇气,变成了冷静克制的疏离。

  兰夕夕将脸更深地埋进掌心,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浸湿衣袖。

  原来最痛的,不是被迫在至亲与挚爱之间做选择。

  而是猛然惊觉——

  那个曾经被你置于世间万物之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被你自己,亲手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拉到了……需要被衡量的天平之上。

  ……

  凌晨六点。

  观察室的门“嘀”一声开了。

  薄寒修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手术装备,炫目的洁白映衬他更为冷白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乌青,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戾气。

  兰夕夕几乎是弹起来的:“三爷他……情况怎么样了?”

  薄寒修抬眼淡淡看兰夕夕,声音很冷,冷得像结了冰:

  “你还在意他?”

  “不是希望他去死?”

  “没有!”兰夕夕声音加大,她不可否认自己在孩子和薄夜今之间,选择孩子们,可绝对没有希望薄夜今去死的意思。

  “我只是不赞成用孩子的命去救而已。”

  “这有区别?”薄寒修阴渗尾音上扬,“你既不救他,就该做好随时接到噩耗的准备。”

  这话的意思是……暂时没有噩耗?

  没有离去?

  薄寒修的确又用了东南亚药物,把薄夜今的命吊回来。

  哪怕仅是吊着,哪怕那药物有很大的副作用,他也绝不会同意他离开。

  兰夕夕看到薄寒修脸上的答案,紧绷神经松懈,腿脚发软,深吸一口气,说:

  “今晚的情况,我相信你也看到,那是三爷的选择。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动孩子们的。”

  “所以……请你不要再为难他。”

  “放弃那个方案,我们一起再找别的出路。”

  一句一句,字字清晰。

  薄寒修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仰起头,闭上眼睛。

  刺目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张总是笼罩着阴鸷气息的脸,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疲惫。

  兰夕夕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最终只等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薄寒修睡着了。

  他不屑、也没精力再搭理她。

  兰夕夕无力又无奈,头疼得像要裂开。

  站在里面,无济于事。

  ……

  接下来的三天,薄夜今身体状况依旧脆弱,根本承受不了任何大型手术。

  薄寒修暂停所有激进治疗,只能先构建营养支持体系。

  兰夕夕趁机找到溜出去的机会,将那份“基因重塑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鹿厌川。

  每说一句,鹿厌川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说完,整个人僵在原地,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

  “简直丧心病狂!”

  “我就说……之前四宝体检频率为什么那么高!五宝的研究室为什么总有医生进出!”

  “原本以为他们是顺带关心治疗孩子,没想到打的是这个主意!”

  还好他留了个心眼,不然……

  “小嫂子,这种方案,在医学上可行,在伦理上违背伦理。”

  “三哥知道,绝对不会用自己孩子的命,来救自己。”

  不只是薄夜今不会。

  正常人都不会!

  兰夕夕捏紧手心,理智道:“我知道的,也坚决不同意这种治疗方案。”

  “鹿少,你先尽快把5宝转移,隔绝和他们的接触。”

  “薄寒修那边,我们再考虑其他的办法。”

  鹿厌川脸色为难:“薄寒修那人手段了得,从小就比任何人都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记得有一次,家里养的狗出事,被狗贩断一条腿,他们把狗贩子手打残,也算出气,可薄寒修偏硬生生把对方的腿也卸下来,丢进锅里煮熟,逼迫那人吃下自己的肉,才肯罢休。

  那一夜,全城狗贩子、狗肉店、全都在一夜之间集体主动关门,消失。

  从那以后,也无人再敢惹薄寒修。

  “即使我们把孩子藏起来,他若真要,有的是办法。”

  “那要怎么办?”兰夕夕焦急。

  鹿厌川说:“只能尽快想方设法说服他,找办法阻止。”

  “如果必要情况……”顿了下,喉咙发紧说出后面话语:“可能得放弃三哥。”

  薄寒修要的是薄夜今活过来,为救薄夜今,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如果薄夜今不能自体修复,那要断绝这个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

  让薄夜今离开。

  兰夕夕眼眸一怔,心脏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鹿厌川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我知道……这对你、对我们来说太难了。”

  “但你也知道,现在三哥……和尸体没什么区别,全靠医疗吊着一口气。其实他也很痛苦。”

  “要不然……也不会做梦也梦到他的情况。”

  “所以小嫂子,你应该明白的……”他轻轻拍了拍兰夕夕的肩膀以示安慰。

  兰夕夕紧紧咬着贝齿,苦味在口中弥漫。

  她明白的,要么救活薄夜今,要么在薄寒修做那样的手段前,切断源头。

  她极其艰难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希望……我们能找到其他办法。”

  “但愿不要走到这一步。”

  ……

  兰夕夕浑浑噩噩走在医院走廊里。

  脑子里全是鹿厌川的话,全是薄夜今缠满绷带的身体,全是那五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脸……

  这样的情况太糟心了。

  为什么会落到现实生活中?

  佛也好,道也罢,总说心态至上,方破万解。

  但真正置身于世间凡事中,会发现许多事都身不由己,心不得空。

  这一生,要修的道,实在太多太多。

  “小夕。”一道清尘声音响起。

  兰夕夕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小夕。”那人又唤了一声,这次,男人上前,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手腕。

  兰夕夕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湛凛幽高大的身姿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开衫,手里撑着医用支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清亮如昔。

  “师父?你……还没睡?”

  湛凛幽看着目光落在兰夕夕小脸上,那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眉头微蹙:

  “你瘦了。”

  原本就瘦的小女人,此时下巴更显立体清晰,圆脸形似瓜子脸。

  “照顾薄夜今的同时,记得照顾自己。”

  “自己永远是第一位。”

  他从当年捡起她的那一刻,一直教她这个道理。

  可现在看,5年依旧学不会。尤其是在薄夜今身上。

  “跟我进来,吃点东西。”湛凛幽拉着她的手臂,转身朝病房走去:

  兰夕夕下意识拒绝:“师父,不用的,我不饿。”

  她现在没胃口,没心情,好不容易出来,想在新鲜空气里单独待待。

  湛凛幽拧眉,愈发深邃的目光锁着兰夕夕:“想要我一个病人抱你?”

  兰夕夕吓得飞快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她只能被迫跟着走进病房。

  湛凛幽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盅汤,那是湛父晚上送来的,他将汤倒进碗里,试了试温度,端到她面前:

  “不烫了,慢点吃。”

  兰夕夕接过碗,机械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汤很鲜,是上好的老母鸡炖的,里面加了许多药材。

  可她吃不出味道。

  只是机械地吞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湛凛幽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兰夕夕,眸色像蒙了一层雾:

  “小夕,你这么在意薄夜今……到底……是为什么?”

  兰夕夕的手顿住,抬起头,张了张嘴:“三爷是因为救师父你,才受伤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是么?”湛凛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欠他的……应该是我。”

  “该由我去背负这份亏欠。你不必……如此。”

  兰夕夕动作再一次顿住。

  她想说什么,忽然想起时间到了!必须尽快回去!

  “师父,我得回手术室那边,接下来应该更忙,没有时间出来,你照顾好自己。再见。”

  说完,连回答也没有等,放下碗筷,就匆匆跑走。

  湛凛幽看着兰夕夕仓皇离去的背影,明明,她一直敬重他,亲近他,现在却连一分钟也无法顾及。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湛先生!”一直守在门外的医护人员冲进来:

  “你的心脏还没完全恢复,受不得刺激!”

  “快,推进检查室!”

  ……

  已是深夜。

  兰夕夕与鹿厌川安排的医生对接好,小心翼翼回到这窒息的空间里。

  病床边,薄寒修已经累的睡着。

  他靠在座椅上,眉目紧闭,手臂自然下垂,姿势并不轻松好受。那张总是阴鸷冰冷的睡颜,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也执着于三爷的死。

  执着到不择手段,执着到近乎疯狂,且,不顾自己。

  每一个执着的人,注定痛苦。

  也是一个可怜人。

  兰夕夕微叹一口气,轻轻走过去,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医用无菌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到薄寒修身上。

  动作很轻,薄寒修还是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瞳孔恢复犀利,泛着冷光,吓得兰夕夕连忙后退一步,解释:

  “我只是看你睡着了,怕感冒,就……没别的意思!”

  薄寒修没说话。

  只是看着兰夕夕,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知道濒死病人一般有哪些办法……可以出现奇迹吗?”

  兰夕夕怔住,不解。

  薄寒修缓缓坐直高大身子,有条不紊吐出话语:“一是医学的强大。”

  “二是……爱情的奇迹。”

  他目光落在兰夕夕脸上,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你若在病床边,说些感人肺腑的话,哭的声嘶力竭,非三弟不可……

  或许,能感动活三弟,召活他。”

  这,可能么?

  哪儿有那么梦幻?偶像神剧?

  兰夕夕还没开口,薄寒修声音又染上讥诮:“显然,你这个女人…是没心的。”

  “你的心,早就跑到那个男人身上。”

  “……”兰夕夕无语,认为他没有过问这一切的资格:“你到底想说什么?”

  薄寒修站起来身来,居高临下,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冰凉气息拂过女人耳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能用第二种方法。”

  他的手抬起,轻轻撩开兰夕夕耳边的碎发:

  “你说,若三弟知道我在他病床边要你,他会不会气活?”

  “什么?你疯子!”兰夕夕瞳孔睁大,下意识抬手推薄寒修,想拉远距离:

  “离我远点!”

  可薄寒修力气很大地握住兰夕夕手腕,轻而易举单手就将她按在病床上。

  他俯身将她包裹,眼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弟妹。冒犯了。”

  话落,低头,亲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