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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方上的诸多文武官员,走祝寿的流程,基本走得极快。

  从铺设香案,到祝祷寿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草草收场。

  祝寿之后,有些原本就懒散的官员,回了衙门便径直换了便服,重新回后堂高卧去了。

  有些勤勉些的,倒是顺势开堂坐衙。

  或是清理刑狱,或是考问事项,或是追比秋粮,总归是有在做事的。

  而路振飞,则是干脆出了衙门骑上马,重又下乡去做清丈三验了。

  至于那些断田刑讼的琐事,被他一股脑全推给了吴孔嘉。

  反正按典史这个官职的职责来说,本就包括了缉捕、稽查、狱囚、治安等事。

  如今直接做断案刑名,虽说不太合适。

  大明有制,刑狱之事,最后定夺拍板,一定要正印官点头才行。

  县丞、主簿、典史等佐贰官若冒作判决,那是僭越,是要治罪的。

  但在如今这新政浪潮下,再叠加吴孔嘉那特殊的身份,这一点小小违制,其实也就没人去嚼舌根了。也正因此,吴孔嘉那篇《乐亭调查》,自清丈开始之后,便直接停在了21/27这个进度上。恐怕要等清丈结束,这位大忙人,才能再继续动笔了。

  但以上种种事务,皆是对于地方官员来说的。

  对于京师的百官来说,万寿节大朝会,就是今日天字第一号的正事。

  紫禁城,皇极殿广场之上。

  百官、勋贵、诸夷使臣,在卯时鼓响后的盏茶时间内,已依次入场,分班站定。

  清晨凛冽的寒风中,鸿胪寺官的声音,划破长空,高声跪奏:

  「请一升殿!」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某种精密巨兽的启动开关。

  只一瞬间,早已在大殿檐下等候许久的近百名教坊司乐工,齐齐动作。

  麾动。

  鼓响。

  中和韶乐,骤然奏响。

  这是升殿时需奏的,《圣安之曲》。

  「乾坤日月明,八方四海庆太平」

  麾、箫、笙、排箫、横笛、损、篪、琴、瑟、编钟、编磬、应鼓、祝、敌、搏……

  十几种金石丝竹,在同一时间轰鸣。

  负责唱词的乐工们更是气沉丹田,齐齐高唱。

  人声宏大,乐声肃穆。

  钟鼓与笙箫齐鸣,震得殿前丹陛都在隐隐颤抖。

  端的是皇威浩荡,气势恢宏。

  朱由检就在这宏大的乐声中,迈出了沉重的第一步。

  是的,沉重。

  他今天身上穿著的,是全套的衮服。

  玄衣??裳,肩挑日月龙纹,背负星辰山岳。

  左右袖口,则是火、华虫、宗彝三样章纹。

  下裳则是绣了藻、粉米、葫、霰四样。

  这十二图章,便是意味著,将整个天下山河,都穿在了身上。

  而头顶的冕冠,更是沉重异常。

  冠顶盖以艇板,前后各有十二串玉珠。

  每串贯以十二颗五色玉珠,依次是赤、白、青、黄、黑五色,代表五方五行。

  朱缀绑带,绕耳而过,又缀以两颗玉珠,寓意要对谗言充耳不闻。

  这一身行头穿戴起来,走起路来,不可快,不可晃。

  稍微走急了,或是步子大了,那前后十二旒玉珠便会劈里啪啦乱撞打脸。

  那就是当众失仪,是「望之不似人君」。

  这就更别提手里捧著的玉圭、腰间挂著的玉佩、还有中单、蔽膝、大带、大绶等等诸多配置……朱由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苦中作乐。

  这要是放在游戏里,这妥妥是一套满红满星的传说级套装。

  物理防御 0,法术防御 0,威望 9999。

  自带超强控制技能【皇权威慑】:

  若对视者为大明阵营,强制造成震慑效果,并强制下跪。

  但这负重惩罚也太高了!

  敏捷直接扣成了负数。

  而且还是灵魂绑定,不可交易,不可掉落。

  「龙楼凤阁中,扇开帘倦帝王兴」

  唱工的声音高昂清透,穿透了层层乐器声,直冲云霄。

  朱由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威严。

  实则心里正死死卡著拍子。

  一步。

  两步。

  《礼记》云:「礼者,天地之序也。」

  而礼的秩序,就离不开乐的秩序。

  这大朝会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要卡在BGM的节点上。

  早一秒是抢拍,晚一秒是拖遝。

  朱由检一步步往前,心中默念。

  「圣感天地灵……」

  果然,下一瞬,乐工唱词,分秒不差地响起。

  「圣感天地灵,保万寿,洪福增」

  到了这里,乐曲已然进入了尾声。

  朱由检也恰好走到了那张象征著至高权力的宝座前。

  转身。

  拂袖。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祥光旺气生,升宝位,永康宁。」

  当最后一个「宁」字落下的瞬间。

  朱由检稳稳地坐了下去。

  严丝合缝。

  就像是一颗精密的齿轮,哢嚓一声,咬合进了它原本的位置。

  同一时间,乐工收声。

  乐师们齐齐按住琴弦鼓面。

  皇极殿外,广场之上,数千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

  只一瞬间,鸦雀无声。

  极动到极静。

  这种巨大的反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更显得那宝座之上的人,如神佛般庄严。

  就此。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然而……这还没完。

  升殿礼毕,便到了行礼环节。

  「鞠躬!」

  赞礼官那高亢嗓音,在广场上空拉长,带著回音。

  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哗啦一

  那是数千人同时撩袍跪地的声音。

  整齐划一,沉闷有力。

  像是一阵狂风吹过麦浪,又像是巨兽沉重的呼吸。

  与此同时,大乐轰然再起。

  这一次,人数更多,乐器更盛,声势比之方才还要浩大数倍。

  第一乐章,《万岁乐》。

  「雨顺风调升平世,万万年山河社稷。」

  「八方四面干戈息,庆龙虎风云会。」

  章分四段,一段一拜。

  数千名身穿绯红、青绿官袍的官员,如同提线木偶一般,随著乐声起伏。

  跪。

  拜。

  起。

  分毫不差。

  再然后是第二乐章,《朝天子》。

  「圣德圣威,洪福齐天地。」

  「御阶前,文武两班齐,摆列在丹墀。」

  「内舞蹈扬尘,山呼万岁统,山河壮帝畿。」

  「礼仪赞稽,庆龙虎风云会。」

  乐止,平身。

  典仪官这才高唱:「进表!」

  大乐再次奏响。

  两名礼科给事中,面容肃穆,引导著序班举起黄案,由东门而入。

  案上放著的,是文武百官、藩属四夷、宗室藩王等进献的贺表。

  乐停之后,内赞官高呼:「宣表目!」

  宣表目官上前,伏身拜,起身。

  声音洪亮,将文武百官,勋贵藩王,四方诸夷所呈贺表,逐一开列。

  「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黄立极,领京官一千二十七名,进奉表呈。」

  「少傅兼太子太保,后军都督府都督,英国公,张惟贤,领在京勋贵武官四百六十二名,进奉表呈。」「左都御史,北直巡按,袁可立,领北直各州府基……」

  南直隶、河南、浙江、辽东、陕西……

  一个个表目,或由巡抚、或由布政司使,逐层收集,并表呈上。

  是的,全部都只读区域代表的人名而已。

  要知道,连教谕这样不入流的官品,都需要进表上呈。

  如果一个个念出来一一哪怕只念名字和官职。

  这大朝会开上一天都别想开完。

  将大明诸多民政区划、军卫区划、临时军政区划逐一开陈之后,才轮到其他角色的进表。

  先是这华夏千年,不论朝代如何更迭,世修降表的诸多先秦世家。

  「衍圣公,孔子第六十五代嫡孙,孔胤植,进奉表呈。」

  「世袭五经博士,孟子第六十一代嫡孙,孟弘誉,进奉表呈。」

  「世袭五经博士,曾子第六十二代嫡孙,曾承业,进奉表呈。」

  「世袭五经博士,颜回第六十七代嫡孙,颜光鲁,进奉表呈。」

  「世袭五经博士,仲子(即子路)第六十一代嫡孙,仲于陛,进奉表呈。」

  朱由检眼皮一耷拉,对这几个亲自入京朝贡呈表的,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这些先秦世家,沿袭多年之后,外表光鲜,内里全是腌膀。

  甚至,这种腌膀都已经是天下所共知的了。

  张懋修上个月,将他编撰的《张太岳文集》草稿进献了上来。

  其实就是对他父亲手稿、奏疏的简单整理、汇编。

  朱由检最近有空就会一点点翻看,当做休闲读物。

  其中恰好就有篇文章与此相关。

  「然仆(张居正)窃以为今亲王俱不朝贺,孔氏何必亲行?朝廷亦不必借此以为重。」

  「渠每岁一行,族人佃户,科派骚扰,不胜劳苦。」

  「沿途生事百端,军民避之,无异夷虏。」

  「及至京师,淹留数月,待私货卖尽,然后启行。」

  「此岂为观光修贡者耶?」

  「窃以为宜如王府例,每岁只差人进马入贺,不必亲行。」

  「或当朝觐之年,预期奏请,得旨而后行,亦为简便。」

  一好一个无异夷虏。

  张太岳,你这先见之明,也太夸张了。

  你是怎么穿过近百年,而一眼望到他们结局的?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确实都变成夷虏了,还蓄上辫子了呢哈哈。

  朱由检想到此处,忍不住就是一笑,又赶忙收住,正经端坐。

  他擡起眼瞥了这几人,心中冷笑。

  且慢慢来吧,孔老爷子去得太早,管教不到你们,没让你们好好尝一下山东大汉的老拳。

  我身为天子,虽身高不及圣人魁梧,但也愿意伸手襄助一二!

  略过这几个恶心人物,之后就是大明的一些重要藩国。

  基本上可以分为内藩、外藩两种类型。

  所谓内藩,是大明能够深度干涉其内政的。

  甚至在这封建王朝时期,有些内藩,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大明治下。

  「朝鲜国使臣,郑斗原,进奉表呈。」

  朱由检闻声擡头,看向这个人,果然看到了一个,令他十分眼熟的脸型。

  这可是大明最忠诚的藩属国啊……

  当初壬辰倭乱,日本入侵朝鲜的时候。

  朝鲜王李讼,可是连「予死于天子之国可也,不可死于贼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可惜这藩属国,战斗力不足,充其量只能算是哈巴狗,却称不上猎犬。

  「顺义王使臣,卜失兔之子,龙虎将军俄木布,领顺义王所部一百四十七大小部落,进奉表呈。」关键人物来了,朱由检忍不住微微一动。

  在理藩院的画策之中,蒙古之事的关要,就是顺义王和素囊台吉之间的恩怨情仇了。

  这个俄木布,本就是大明打算著力的一颗重要棋子。

  而顺义王将儿子亲自派来这个事情,更是传达出一些有趣的信息。

  一当然,以上恩怨情仇及思路,朱由检给不出,洪承畴更给不出。

  整体思路,还是王象干老爷子给定的。

  再之后,便是朵颜三卫的速不的、贵英恰。

  所谓的速不的,其实就是青城之战中,哈喇沁部的塔布囊中最大一家,是站在顺义王那边的。而贵英恰,却是林丹汗的部下,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来大明朝贡。

  一这就很有趣了。

  明明是完全对立的两家,却用著共同的朵颜三卫旗帜。

  只不过速不的,用的是三卫中的「朵颜卫指挥使」名义。

  而贵英恰,所用的是三卫中的「泰宁卫指挥使」名义。

  大明的官职啊,在蒙古部落之中,那可是代代传承的硬通货。

  别说人死官在……

  就是整个部落都死绝了,这官名也一定要在!

  朱由检想好好看看两人脸上表情如何。

  可惜距离实在太远,玉珠又颇为碍事,只能作罢。

  再往后,就是一些名义上的藩属国了。

  这些国家中,国王的继位,册封,也需要通过大明来进行。

  甚至他们内部造反、内斗时,也会以大明提供的法理而为法理。

  但在驯服程度,战略重要性,经济紧密度上,终究是不如上述诸国。

  其中往南的就是安南、占城、暹罗等,往南洋那边去就是苏禄、满剌加、三佛齐等等。

  再再往后,则是西南地区,包括湖广、云南、贵州等地的一些土司了。

  这一部分算起来,有数百个家族,每个家族出使一人,就有数百人了。

  这些土官们世代继承,有一些还保留风俗,但有一些也汉化了,甚至与中原汉人无异。

  这些土官的官位,明朝基本不会主动去动,除非有人断子绝孙。

  一在这个时代的生育条件下,这个概率居然不低。

  这种情况下,土官的官位才会回收,然后设县开地,编户齐民,纳入治理。

  总而言之,是一种温和、缓慢的改土归流。

  当然,现如今西南的奢安之乱,就是暴烈的改土归流了。

  此乱起自天启元年,然而到天启三年,就被朱燮元带著秦良玉、杜文焕击溃。

  奢崇明被迫抛弃起家之地永宁,去投奔另一个土司安邦彦。

  两人眼看著就要抱头死在一起。

  结果就在此时,大明党争发力。

  朱燮元丁忧回家,神奇的阉党废物张鹤鸣领衔上任。

  结果从天启三年的大好局面,硬是剿到了天启七年还没打完。

  这种离京师几千上万里的地方,朱由检无法施加任何影响,只能启用了奏疏之中,过去表现还不错的朱燮元。

  并祈祷这个地方不会离奇发生蝴蝶效应,来一波「永昌之亡,实亡于西南」就好。

  毕竟,实在是鞭长莫及啊。

  宣表官一路陈讲,终于将所有贺表陈说完毕。

  仪式继续进行。

  外赞官高呼:「众官皆跪!」

  百官再次跪下。

  这一次按礼制,反而不需要奏乐,只靠内外赞礼官齐声高呼:

  「俯伏」

  6」

  「平身一」

  尔后,序班官将表案举起放置在大殿东边。

  外赞官再次高呼:「众官皆跪!」

  百官齐齐跪下。

  代致词官跪在丹陛正中,面对君王,统一致辞:

  「具官臣等,兹遇圣节,干符肇启,景祚延洪……」

  「恭惟皇帝陛下,膺干纳祐,奉天永昌一!」

  一此处朱由检无有台词。

  致词完毕,此时又奏大乐。

  百官再次跟著乐章节奏,行四拜礼。

  乐止之后。

  一路枯坐如雕塑的朱由检,终于等来了他的戏份。

  传制官向前跪请,「请陛下传制。」

  朱由检微不可察地点头,唇齿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传。」

  一到此,他说完了整场大朝会中,他的第一句台词。

  传制官从高时明手中接过诏书,出殿,立于丹陛之上,宣称有制。

  赞礼官高喊「跪」。

  百官又是一阵哗啦啦跪地。

  传制官这才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圣寿,与卿等同之。」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代表著皇恩浩荡。

  赞礼官再喊,百官又行礼后起身。

  到了这时,赞礼官将笏板插上,鞠躬三遍,行舞蹈礼。

  是的,他居然跳起舞来了。

  在欣赏了一通尬舞之后,仪式终于来到尾声。

  赞礼官俯地先跪,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山呼!」

  百官齐齐跪下,拱手加额。

  数千张嘴同时张开,汇聚成一股肉眼仿佛可见的巨大声浪:

  「万岁一!」

  乐工、军校、甚至连远处守门的侍卫,此刻都齐声应和。

  声浪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之间回荡,层层叠叠,如同海啸一般向丹陛涌来。

  「山呼!」

  「万岁一!」

  朱由检感觉自己身下的宝座,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耳膜更是嗡嗡作响。

  「再山呼!」

  「万万岁一一!」

  这一刻,即便朱由检已不是第一次感受这个场面,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恍惚。

  这就是发展了两千后皇权。

  这就是统治著这个庞大帝国两百余年的威严。

  这一套礼仪的威权,自上而下,通过君臣尊卑,维系著整个王朝的统治。

  而王朝内部如此,王朝外部何尝又不是这样呢?

  君君臣臣,这便是儒家为这片土地设计的,万世不易的规制。

  然而,版本终究变了。

  「不变之世」已然结束。

  「流变之世」开始展露苗头。

  这一整套由内到外的体系,又要如何去改造呢?

  朱由检恍惚著,沉思著。

  直到乐章重又奏响,才将他拉回现实。

  百官伏地,赞礼官单独上前四拜。

  乐止之时,赞礼官向前再次跪奏。

  「陛下,朝会礼毕,请回宫。」

  朱由检面无表情,开口道:「是。」

  到此,朱由检说完了本次大朝会,他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台词。

  大乐再起。

  这次奏的是《安定之曲》。

  「九五飞圣龙,千邦万国敬依从,鸣鞭三下同公卿」

  「环佩响珂球,掌扇护御容一」

  「中和乐音吕,浓翡翠锦绣,拥还华盖赴龙宫一」

  朱由检起身。

  朱由检出殿。

  朱由检来到丹墀下的卤簿大驾之中。

  朱由检端坐。

  到此礼仪才算是真正的尾声。

  尚宝官手捧宝印,导驾官在前引导,诸多教坊司乐工,跟随奏乐。

  百官一路尾随,浩浩荡荡送到华盖殿时。

  赞礼官方才止步回头,面对群臣,长声高唱:

  「御驾回銮」

  「百官免送」

  「各还其职」

  只一瞬间

  皇帝、太监、百官、侍从、勋贵、诸夷,……

  相同的一个念头,几乎同时浮现在他们心头。

  「终于结束了。」X 3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