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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山剥着松子,眼睛却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一把猎枪,枪管磨得发亮。

  角落里堆着一些兽皮,硝过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他指着那把猎枪。

  “太爷爷,那是你打仗用的枪吗?”

  王长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摇摇头。

  “不是。那是打猎用的。打仗的枪,不在这儿。”

  王山好奇地问。

  “在哪儿?”

  王长林看了王卫国一眼。

  王卫国点点头。

  王长林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但擦得很干净。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驳壳枪。

  枪身磨损得很厉害,枪把上的木纹已经看不清了,但枪口泛着幽蓝的光,保养得很好。

  王山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太爷爷,这是你打仗的枪?”

  王长林点点头。

  “嗯。从鬼子手里缴的。”

  他拿起那把枪,手很稳。

  “那年我才十九岁,跟着队伍在长白山打游击。”

  “有一次,碰上鬼子的巡逻队,我们埋伏在路边。鬼子走过来的时候,我一枪撂倒一个,趁乱冲上去,从他手里夺了这把枪。”

  他把枪递给王山。

  王山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

  枪很沉,他差点没拿住。

  “太爷爷,你害怕吗?”

  王长林想了想。

  “怕。谁说不怕,那是吹牛。但怕也得打。你不打他,他就打你。你不打死他,他就欺负咱们的亲人。”

  王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海在旁边踮着脚尖,也想看。

  “哥哥,让我看看!”

  王山把枪放低,让他看了一眼。

  王海伸手想摸,王山赶紧缩回去。

  “不能摸!太爷爷的宝贝!”

  王长林笑了。

  “摸吧。能摸。又不是纸糊的。”

  王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枪管。

  凉的。

  他缩回手,眼睛还盯着那把枪。

  王长林把枪收回匣子里,放回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个红薯,扔进灶膛里。

  “晚上烤红薯吃。”

  王山问。

  “太爷爷,你以前在山上打仗的时候,吃啥?”

  王长林想了想。

  “有啥吃啥。野菜,树皮,草根,有时候能打到野味,就炖一锅。没盐,没油,就那么吃。”

  王山皱着小眉头。

  “那能吃吗?”

  王长林笑了。

  “饿急了,啥都能吃。”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

  酸菜炖粉条,野蘑菇炒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

  王长林不住地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生怕他们吃不饱。

  王山吃得满嘴流油,忽然抬起头。

  “太爷爷,你打过多少次仗?”

  王长林想了想。

  “数不清了。大的小的,加起来得有上百次吧。”

  王山问。

  “你打死过多少个坏人?”

  王长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孩子,有些事,不能问。太爷爷能告诉你的就是,那些坏人,再也没能欺负咱们的人。”

  王山点点头,不再问了。

  吃完饭,王卫国带两个孩子出去堆雪人。

  院子里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海负责滚雪球,滚得浑身是雪。

  王山负责找树枝和石头,给雪人做眼睛和胳膊。

  王卫国负责堆最大的那个雪球,堆得满头大汗。

  雪人堆好了。

  歪歪扭扭的,但看起来很精神。

  王山和王海站在雪人旁边,仰头看着。

  “爸爸,雪人能站多久?”

  王卫国说。

  “天暖了就化了。”

  两个小子低下头。

  “那不就没了?”

  王卫国蹲下来,看着他。

  “小山小海,你们还记得爸爸说过的话吗?”

  二人想了想,一起回答道。

  “你说雪化了,变成水,水变成云,云又变成雪。”

  王卫国点点头。

  “对。它一直在,只是换了样子。”

  王海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爸爸,你和太爷爷,也像雪吗?”

  王卫国愣了一下。

  王山也说。

  “我知道,爸爸跟太爷爷你们做的事,也会换样子,但一直在。”

  王卫国把他抱起来。

  “对。一直在。”

  晚上,三个人睡在炕上。

  王长林睡中间,左边是王海,右边是王山,跟他俩小时候一样。

  王长林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慈爱。

  “卫国。”

  王卫国转过头。

  王长林说。

  “这些年,苦了青青了。”

  王卫国点点头。

  “我知道。”

  王长林说。

  “知道就好。等忙完这阵子,多陪陪他们。”

  他看着王山的睡脸。

  “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

  王卫国没说话。

  他看着王海的侧脸。

  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睡觉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睡在爷爷身边。

  那时候,爷爷也这样看着他。

  心里想着,这个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夜深了。

  屋外,雪还在下。

  屋里的炕烧得很热。

  王卫国闭上眼睛,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王海就醒了。

  他爬起来,趴在窗户上看。

  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披着银装,亮晶晶的。

  他摇摇王卫国。

  “爸爸!起来!太阳出来了!”

  王卫国睁开眼,看见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他笑了。

  “想去哪儿?”

  王海说。

  “上山!去看你打仗的地方!”

  王卫国坐起来,揉揉他的头。

  “好。上山。”

  吃过早饭,王卫国带着两个儿子上山。

  山路很陡,雪很滑。

  王卫国走在前面,王山和王海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处山脊。

  王卫国停下来,指着远处。

  “那儿。”

  王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最近处,是一道深深的峡谷,峡谷对面,是一条蜿蜒的国境线。

  国境线那边,是另一个国家。

  “爸爸,你就在这儿打过仗?”

  王卫国点点头。

  “对。就在这儿。”

  他蹲下来,指着下面的峡谷。

  “那次是大雾天,敌人偷偷摸过来,想占领那个高地。爸爸和战友们就在这儿,守着,不让他们过来。”

  王山和王海认真地听着。

  “你害怕吗?”

  王卫国想了想。

  “怕。但爸爸是队长,不能怕。怕了,战友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