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

  起初是零星几声闷响,像远山沉闷的鼾。

  随即,那声音骤然放大、拉长、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无数把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天穹之上,将黎明的微光彻底撕碎。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最终化作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轰!

  鹰嘴峰前沿阵地瞬间被一片炽烈的火海与翻滚的浓烟吞没。

  冻土混合着积雪被狠狠掀上天空,又暴雨般砸落。粗大的树木被拦腰炸断,燃烧的残骸四处抛飞。巨大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墙壁,贴着地面横扫,震得山石簌簌滚落。

  “炮击!全员防炮!”

  隐蔽部里回荡着嘶哑的吼声,随即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王卫国蜷缩在加固过的观察所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头顶的土层在每一次近失弹的爆炸中都剧烈震颤,灰尘和碎土簌簌落下。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耳鸣,几乎听不清其他声音。

  但他不需要听。

  他能感觉到。

  炮火的密度、落点的分布,都在传递信息。这是标准的火力急袭,目的在于摧毁表面工事,压制有生力量,为步兵冲击铺路。

  他紧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秒,两秒……三十秒……一分钟……

  炮击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敌人下了血本。

  前沿那些精心布置的假目标、暴露的残存工事,此刻必然已被犁了一遍又一遍。真正的观察哨和前沿少量警戒兵力,此刻正承受着炼狱般的考验。

  他相信李建国的选择,相信那些隐蔽点的坚固程度,更相信那些哨兵的坚韧。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缓慢爬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炮火的尖啸声开始发生变化。从覆盖前沿,逐渐向纵深延伸。落点开始变得稀疏,但更加深入。

  “炮火延伸!”

  王卫国猛地睁开眼,低吼一声,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扑向观察孔。

  周华、许尚等人也立刻动作起来。

  透过弥漫的硝烟和飞扬的尘土,模糊地看到,前沿几条主要通道和开阔地上,被炸得一片狼藉。原本的雪白地面变成了焦黑的泥泞,布满了巨大的弹坑。

  几乎同时,加密电台里传来嘶哑却清晰的报告,来自几个不同的观察哨。

  “鹰眼一号报告!敌步兵!黑水河谷方向!约两个排!伴随……伴随两辆装甲车!正在展开!”

  “鹰眼二号报告!东侧鞍部发现敌步兵,一个排以上,无装甲,速度较快!”

  “鹰眼三号报告!乱石沟方向有动静!人数不明,行动隐蔽!”

  来了!

  王卫国的心脏重重一跳,随即被冰凉的镇静压下。

  “命令!各阵地,准备接敌!按预定火力计划,放近了打!观测组,引导后方炮火,覆盖敌后续梯队和装甲车辆!重复,优先打击装甲目标!”

  命令飞速传达。

  刚刚承受了猛烈炮击的阵地上,一片死寂。但在那焦土之下,一个个防炮洞和掩蔽部的射孔后面,一双双充血的眼睛骤然亮起。沾满泥土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冰冷的扳机。枪口,缓缓移动,锁定了硝烟中逐渐清晰的鬼魅身影。

  黑水河谷方向。

  约两个排的敌军步兵,以散兵线战术,小心翼翼地在弹坑和焦土间跃进。两辆披挂反应装甲的步兵战车,引擎低吼着,碾过崎岖的地面,沉重的履带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车顶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来回摆动,寻找着可能的目标。

  他们前进得并不快,显然也在警惕。炮火准备似乎很成功,前方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再往前一百米,就是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冲上去,就能威胁到主峰侧翼。

  突然!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脚下一绊,或是踩中了什么。

  “轰!”

  “轰!”

  几声并不算剧烈的爆炸在他们中间响起。不是炮弹,是定向雷和绊发雷。

  惨叫声立刻响起,有人倒地。

  队伍骤然一滞。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

  “哒哒哒哒——!”

  “砰!砰!砰!”

  从左前方一处看似被炮火摧毁的乱石堆后,从右侧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包旁,至少三个隐蔽极好的轻重机枪火力点骤然开火!

  炽热的弹链交叉扫过,瞬间将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敌军队形撕开几个口子。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外壳上,溅起密集的火星。

  “敌火力!隐蔽!反击!”

  敌军指挥官嘶吼着。

  步兵迅速卧倒,依托弹坑和地形还击。装甲车上的机枪也喷吐出火舌,向可疑火力点猛烈扫射。

  但“雪狐”的火力点位置刁钻,多是侧射甚至倒打。枪声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响起,打完一个短点射立刻转移,绝不恋战。

  与此同时,天空再次传来炮弹的尖啸。

  这一次,是从后方飞来。

  “咻——轰!”

  “咻咻——轰轰!”

  密集的炮弹精准地落在敌军步兵后方约两百米处,以及那两辆装甲车附近。炸起的烟尘和破片,顿时将敌人的后续梯队和装甲支援切割开来。

  “炮火!他们炮火支援太快了!”敌军中有人惊恐地大喊。

  李建国趴在最危险的鹰眼一号观察哨里,耳朵紧贴着通话器,眼睛死死贴在观测镜上,不断报出修正参数。他额头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鲜血混着灰尘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东侧鞍部。

  试图快速突进的敌军步兵排,刚冲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就踩进了精心布置的混合雷场。

  反步兵雷、跳雷、诡雷……接连爆炸。

  爆炸声中,还夹杂着“噗噗”的闷响——那是从雪地下突然弹起的倒刺铁丝网和绊索,瞬间搅乱了队形。

  两侧陡坡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步枪手和精确射手冷静地开火。枪声不算密集,但极准。不断有敌人头部或胸口爆开血花,扑倒在地。

  乱石沟方向。

  这里地形最复杂,动静也最小。

  但王卫国从一开始就最警惕这里。

  “鹰眼三号,报告具体位置和人数!”他对着电台低吼。

  “沟内中段……热源信号分散……移动缓慢……人数……估计在一个加强班左右……他们在清理障碍……很专业……”观察哨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