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之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卷宗。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硬。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太后放你出来了。”他合上卷宗,语气平淡,“看来,是谈妥了条件。”

  苏嘤走到书案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泛黄的配方,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裴瑾之垂眸,看着那张纸。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这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当年元徽皇子安神香的真实配方。”苏嘤声音干涩,“里面有一味药,只有南疆深山才有,由内务府方太监采办。这香本身无毒,但与另一种宫中常见熏香混合,长期使用,会缓慢损伤心脉。”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有能力将两种香混合,送入皇子寝宫而不引人怀疑的,只有方太监,和他的妹妹,方嬷嬷。”

  裴瑾之终于拿起那张纸,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

  烛火下,他眉眼沉静,看不出波澜,但苏嘤“听”到了他心底那片冰湖深处,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夹杂着压抑多年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

  “谁指使的?”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苏嘤看着他:“方嬷嬷是柔嘉公主的乳母,视公主如己出。太后说,当年柔嘉公主的生母早逝,公主在宫中处境微妙。若元徽皇子健康长大……”

  她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一个失去生母、没有强大外戚的公主,和一个健康聪慧、可能威胁到某些人利益的皇子……深宫之中,人心能扭曲成什么样子?

  裴瑾之沉默了。他看着那张配方,看了很久,久到苏嘤以为他不会说话。

  “太后让你给我这个,”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是想借我的手,除掉柔嘉。”

  “是。”苏嘤承认,“也是给我一条生路。”

  “你的生路,就是来当这个递刀的人?”裴瑾之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我的生路,”苏嘤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在你手里,裴瑾之。”

  她往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微微倾身:“太后许诺我平安离京,新的身份,安身立命的钱财。条件是,我把这个给你。柔嘉公主给了我她私库的钥匙,想收买或威胁我。我都没选。”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选了你给我的路——‘盟友’的路。我把真相带给你,把选择权也给你。你可以用这个扳倒柔嘉,清理旧案,完成你想做的事。然后……”

  她吸了口气:“然后,看在你我盟友一场的份上,放我走。给我太后承诺的那些,或者……你承诺过的,一个清白身份,一笔安身钱。”

  她终于把所有的筹码,都摊在了他面前。

  没有隐瞒,没有算计,只有最直白的交换。

  裴瑾之看着她。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谨慎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豁出去的坦荡和……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竹径见她,她低头抚腕,说“您府上的蜈蚣,好像特别怕我?”那时她像一只竖起尖刺、却强装镇定的小兽。

  后来在侯府,在宫里,她一次次在刀尖上行走,聪慧,隐忍,偶尔的冲动里藏着不合时宜的善念。

  再到那晚废祠,她举着他的印,挡在绑匪面前,明明怕得发抖,眼神却亮得惊人。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把最致命的刀递给他,只求一个……他或许早已忘记的承诺。

  裴瑾之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心中的惊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

  “苏嘤,”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就算没有这张配方,我也迟早会查到她头上。”

  “我知道。”苏嘤点头,“但有了这个,更快,更致命。也能……少死一些无辜的人。”

  她在提醒他,扳倒柔嘉的过程中,不必牵连太广。也在暗示,她递上这把刀,不止是为了交易。

  裴瑾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顾承泽他们,三日后离京。你想去送送吗?”

  苏嘤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摇摇头:“不见了。见了,徒增伤感,也……不合时宜。”

  她现在是裴瑾之这边的人,而顾承泽是流放的罪臣家眷。界限早已分明。

  裴瑾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拿起笔,在配方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折好,唤来何管事。

  “把这个,送到该送的地方。”他吩咐,“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