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知青轻嗤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到底是京城来的大学生,讲的东西都这么阳春白雪,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泥腿子的难处。”

  “可不是么,咱们这些人也就知道咋买菜花票子,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啊。”

  “要是人人都知道,当初考上大学的人至于就这么两个吗?”

  “就是啊,那到时候大学生都不值钱了,直接遍地都是,赶上咱们稻田地里面的野草了,随便丢。”

  这话一出,不少底子薄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认同的神色.

  手里的笔更是迟迟落不下去。

  他们大多是放下锄头没几年的庄稼人,别说函数公式了,就连最基础的算术,都得扒着手指头算半天。

  姜晚星讲的那些定义和定理,于他们而言,简直就跟天书没两样。

  田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动静,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他侄子家的孩子,正愁眉苦脸地盯着笔记本,手指在上面画着圈圈,一脸的茫然无措。

  霍沉野最先察觉到气氛的不对,他上前一步,轻轻碰了碰姜晚星的胳膊,低声道:“别急,换个法子。”

  姜晚星回过神,看着底下一张张困惑的脸,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愧疚。

  是她太心急了。

  只顾着把自己知道的知识一股脑地倒出来,却忘了这些人跟她的基础天差地别。

  她放下手里的粉笔,走到那个出声抱怨的知青面前,弯下腰,温和地问道:“你刚才说听不懂函数,那你平时去镇上赶集,算账的时候,是不是会遇到买三斤土豆花了多少钱这种事?”

  知青愣了愣,点了点头。

  姜晚星笑了笑,又看向所有人:“其实函数一点都不复杂,咱们就拿赶集算账来说。”

  “土豆的单价是固定的,买的斤数越多,花的钱就越多。这里面,单价是不变的,斤数和总钱数,就是两个相关联的量,这就是函数最基础的道理。”

  这话一出口,原本一脸茫然的村民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当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呢!”

  “可不是嘛!我每次去卖鸡蛋,算多少钱的时候,不就是这个理儿!”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姜老师,你早这么说啊!”

  虽然姜晚星找了个比较易懂的例子讲解了一番。

  但这些听课的人里面,还是有看不顺眼她的。

  不管她结下来怎么讲课,都是各种找茬。

  姜晚星起初还真以为是自己讲不明白的原因,还特别内疚歉意来着。

  方才出声嗤笑的知青叫赵建军,是村里待得最久的知青之一,眼馋姜晚星考上京城的大学,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酸气。

  此刻见姜晚星用赶集算账的例子把函数讲得通俗易懂,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当下便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哼,说的倒是轻巧,赶集算账谁不会?可高考考的是这个吗?你这是糊弄人呢!真要是这么简单,那大学岂不是谁都能考上了?”

  他这话一出,几个平日里就爱跟着起哄的村民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啊姜老师,你这法子听着是明白,可到了考场,怕是压根用不上吧?”

  “我们家孩子可是奔着考大学去的,你可别拿这些旁门左道糊弄我们!”

  “就是啊,你既然要办补课班,那就好好办,不然要是出了问题,我可是要打死你的。”

  姜晚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耐着性子解释。

  “我这是先帮大家理解最基础的概念,基础打牢了,再往深了学才不会吃力。高考的题目虽然难,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从这些基础延伸出来的。”

  “延伸?”

  赵建军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怕是你自己也讲不明白那些深的吧?毕竟你是大学生,我们是泥腿子,你讲的那些高深东西,我们听不懂,你就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敷衍我们,是不是?”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姜晚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赵建军,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赵知青,我是不是敷衍,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从京城带回来的复习资料,熬夜整理的笔记,全都拿出来给大家用,没收过大家一分钱,就连笔墨纸砚都是霍沉野托人从城里买的,我图什么?”

  “图什么?”赵建军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图个好名声呗!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回村里来装装样子,博个不忘本的美名,以后回了城里,也好跟人吹嘘自己当年还在乡下教过书,多光彩啊!”

  “你简直不可理喻!”姜晚星气得胸口发闷,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有没有真心教大家,看看孩子们的笔记就知道!刚才我讲的内容,有几个孩子已经能举一反三了,这难道是糊弄出来的?”

  “举一反三?”

  旁边一个胖婶子翻了个白眼,拉偏架似的开口。

  “姜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孩子们那是记性好,跟你讲的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的,就算考上了大学,又能有多少真本事?怕是连高中的课本都没吃透吧?”

  这个胖婶子之前就看不惯姜晚星。

  姜晚星之前当知青的时候,因为长得漂亮,不少男人都被勾的迷了眼睛。

  连带着她家的男人和儿子,也是一样。

  胖身子一直找不到机会骂姜晚星呢,现在可算找到机会了,当然要狠狠阴阳怪气一番。

  “就是就是!”又有人跟着起哄,“我们可是把孩子托付给你了,你要是教不好,那就是耽误人家一辈子!”

  田老汉站在门口,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想开口帮姜晚星说句话,却被身边的侄子拉了拉胳膊。

  侄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叔,别掺和,这些人就是眼红,你说了也没用。”

  田老汉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敢出声。

  在这件事上。

  姜晚星反正都是大学生了,吃点小闷亏应该也没什么吧。

  霍沉野的脸色早就黑得像锅底。

  他往前站了一步,将姜晚星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人,沉声道:

  “晚星为了这个补习班,熬了多少个通宵,你们看不见。她把自己珍藏的复习资料分给大家,你们也看不见。现在反过来倒打一耙,良心何在?”

  赵建军被霍沉野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强撑着底气嚷嚷。

  “我们又没逼她!是她自己要办补习班的,现在讲几句就不耐烦了,算什么本事!”

  “我们不是不耐烦,是心寒!”

  姜晚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她看着眼前这些人,一张张脸明明是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她真心实意地想帮大家,却换来这样的指责和猜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委屈,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行,既然你们觉得我是敷衍,是糊弄,那这个补习班,我不办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霍沉野伸手握住姜晚星的手,指尖传来她的微凉,他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众人沉声道:“从今天起,补习班解散,谁爱教谁教去!”

  说完,他牵着姜晚星的手,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众人一眼。

  两人的背影挺直,脚步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村委会的门口。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面面相觑的声音。

  赵建军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故作镇定地说道:“切,装什么装!我看她就是心虚了,等过不了多久,肯定会自己回来的!毕竟她还指着这个博名声呢!”

  胖婶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咱们村这么多人等着她教呢,她能放着这么好的名声不要?顶多两天,保准回来!”

  其他人虽然心里隐隐有些慌,却也不愿意拉下脸来,纷纷点头附和。

  “对,肯定会回来的!她要是不回来,就是认怂了!”

  话是这么说。

  可众人心里都清楚,姜晚星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但大多数人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没必要去参合,到时候惹了一身麻烦。

  回到家的姜晚星,气得晚饭都没吃几口。

  霍沉野坐在她身边,温声安慰:“别跟他们置气,不值得。那些人就是眼界窄,心里酸,你没必要为了他们委屈自己。”

  姜晚星靠在他的肩上,眼圈微微泛红:“我就是觉得不值。我掏心掏肺地想帮他们,他们却这么想我……”

  “没事的。”霍沉野轻轻拍着她的背,“咱们不教了,好好在家歇几天,等开学了,咱们就回京城,眼不见心不烦。”

  姜晚星点了点头,心里的郁气却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屋子照旧敞开着门。

  几个心急的村民领着孩子早早地就来了,眼巴巴地等着姜晚星出现。

  可从天亮等到太阳升到头顶,都没瞧见姜晚星和霍沉野的影子。

  有人沉不住气了,跑去姜晚星家门口看,却见大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建军也来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些发慌,却还是嘴硬道:“急什么!说不定人家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众人只好又等了一上午,依旧是空空如也。

  到了第三天,情况还是一样。村委会的大屋子冷冷清清。

  赵建军站在门口,脸上的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躁。

  他身边的胖婶子也没了往日的嚣张,低声道:“该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

  “不可能!”赵建军梗着脖子,却没了往日的底气,“肯定……肯定是还在生气,过几天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

  但是他心虚了。

  毕竟老人有句话说得好,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

  姜晚星无缘无故挨了这么多埋怨,心里肯定有怨气。

  那些跟着起哄的村民,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心里后悔得不行。

  他们何尝不知道姜晚星是真心实意地教大家,只是被赵建军一挑拨,一时糊涂就跟着瞎嚷嚷。

  现在好了,把人彻底得罪了,补习班也没了,孩子们的大学梦,怕是也要跟着泡汤了。

  村委会的门口,渐渐聚了不少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后悔。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先站出来,去姜晚星家里赔个不是。

  因为直到现在,他们还是觉得,姜晚星这是在闹脾气,不应该让她如意。

  人群里的沉默没持续多久,就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

  说话的是村里老李家的媳妇,她家儿子眼巴巴盼着考大学,这几天没课,孩子在家急得直哭。

  她瞥了眼赵建军,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说赵知青,当初要不是你先挑头说那些难听的,姜老师能走吗?现在好了,课也停了,孩子们怎么办?”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啊!那天我就觉得赵知青说的不对,姜老师明明是好心,怎么就成了博名声了?”

  赵建军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梗着脖子反驳。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她讲的那些东西,跟高考能沾多少边?指不定就是糊弄人!”

  “糊弄人?”老李家媳妇冷笑一声。

  “我家小子那天回家,把函数讲得明明白白,还拿赶集的例子教我算账!这叫糊弄人?赵知青,我看你就是嫉妒姜老师考上了京城的大学,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这话戳中了赵建军的痛处,他气得跳脚:“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嫉妒她?她不过是运气好!要是给我一样的复习资料,我也能考上!”

  “哟,那你倒是考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人群里有人起哄,引得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建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胖婶子,指望她帮自己说句话。

  胖婶子却早就心虚了,她那天骂得最凶,此刻被众人的目光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避开赵建军的眼神,嘟囔着:“也不能全怪赵知青,那天大家不都跟着说了几句吗?再说了,我也是为了孩子们好,怕她教不好耽误人。”

  “为了孩子好?”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说话的是田老汉的侄子,他看着胖婶子。

  “婶子,那天你说姜老师年纪轻轻没本事,我看你是忘了,当初你家男人腰疼,还是姜老师给的偏方治好的吧?你就是记恨姜老师长得好看,招你家男人稀罕!”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胖婶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伸手就要去打田老汉的侄子,嘴里骂着:“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我撕烂你的嘴!”

  田老汉的侄子灵活地躲开了,还不忘补刀:“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心眼坏!”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