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星顺着霍沉野的目光望出去。

  只见院门口歪歪扭扭挪进来个小小的身影。

  是苏瑶晴家三岁的儿子狗崽。

  狗崽天生脑瘫,走路总晃着身子,说话也不利索。

  平时很少出门,此刻却满脸急色,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声。

  他身后还跟着那只土黄色的小土狗。

  是田老汉之前从邻村抱回来的,为了哄他在家玩。

  此刻也跟着狗崽一起扒拉门槛,朝着屋里汪汪叫。

  尾巴却夹得紧紧的,透着焦躁。

  “狗崽?你咋来了?”

  姜晚星连忙放下汤碗,起身想过去扶他。

  狗崽却猛地扑过来,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裤腿。

  另一只手指着村西头苏母家的方向。

  嘴里啊啊地喊着。

  还用力晃了晃姜晚星的腿,眼神里满是催促。

  霍沉野也皱起眉,走到狗崽身边蹲下。

  “狗崽,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慢慢说。”

  可狗崽只会更急地跺脚,指着苏母家的方向,又用小手比划着躺倒的动作。

  他先是指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缓缓弯下腰,脑袋靠在胳膊上,像是人晕倒的样子。

  姜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苏婶子出事了?”

  她想起前几天去给苏甜甜送鸡蛋时,遇到了苏母。

  她就说过头晕,当时还以为是没休息好,现在看狗崽这模样,怕是情况不对。

  旁边的小狗像是听懂了苏母两个字,突然冲出门。

  朝着苏母家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他们叫,像是在带路。

  狗崽也拉着姜晚星的手,往门外拽,小脸憋得通红。

  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姥……姥姥……倒……”

  “沉野,咱们快去看看!”

  姜晚星也顾不上吃饭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霍沉野点点头,怕狗崽走路慢,干脆把他抱起来。

  跟在姜晚星身后,快步往苏母家赶。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见他们急急忙忙的,还问了句咋了这是。

  姜晚星只匆匆说了句可能苏婶子晕倒了,就继续往前跑。

  狗崽趴在霍沉野怀里,小手还在指着前方,不停地啊着,生怕他们走慢了。

  苏母家的院门没关,一推就开。

  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屋里静悄悄的,连平时苏母喂鸡的动静都没有。

  姜晚星心里更慌了,快步走到屋门口,轻轻喊了声:“苏婶子?苏婶子你在吗?”

  没人回应。

  霍沉野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母歪在炕边的小板凳上,头靠在炕沿上。

  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个空药瓶,地上掉了几片白色的药片。

  “苏婶子!”

  姜晚星连忙跑过去,伸手探了探苏母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心里一松:“还有气!就是脉搏有点弱!”

  霍沉野也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苏母扶到炕上躺好。

  又捡起地上的药片看了看:“是降压药,看来是血压没控制住。”

  狗崽从霍沉野怀里下来,爬到炕边。

  小手轻轻摸着苏母的手,眼里噙着泪,嘴里小声地喊:

  “姥姥……姥姥……”

  小土狗也趴在炕边,把头搁在苏母的腿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焦躁地叫了。

  “沉野,你快去叫赤脚医生!我在这看着苏婶子!”

  姜晚星一边说,一边给苏母盖好被子。

  又倒了杯温水,试着想让她喝两口,可苏母牙关咬得紧,根本喂不进去。

  霍沉野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从地里回来的苏瑶晴和田老汉。

  原来苏瑶晴在家闲得慌,想过来给苏母送点粗粮,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看到霍沉野跑出来。

  “咋了?我妈咋了?”

  苏瑶晴一看霍沉野这模样,心里顿时慌了,快步往屋里跑。

  看到炕上躺着的苏母,她腿一软差点摔倒,田老汉赶紧扶住她。

  “你别慌,姜晚星说还有气,霍沉野已经去叫赤脚医生了。”

  苏瑶晴扑到炕边,握住苏母的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妈妈!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让你担心……”

  她之前还因为苏母劝她改改脾气,跟苏母闹了别扭,现在看到苏母晕倒,心里又悔又怕。

  没过多久,赤脚医生就背着药箱跑来了。

  他给苏母量了血压,又号了脉,皱着眉头说。

  “血压太高了,估计是没按时吃药,又受了刺激,得赶紧送公社卫生院,不然怕是会有危险!”

  霍沉野二话不说,抱起苏母就往外走。

  田老汉也赶紧跟上,帮着扶着苏母的头。

  苏瑶晴跟在后面,眼泪不停地掉。

  嘴里还在念叨:“娘你可千万别有事,有事我可咋办啊……”

  去公社的路上,霍沉野脚步飞快。

  姜晚星在旁边帮着照看,时不时跟苏母说两句话。

  怕她睡过去。

  狗崽趴在姜晚星怀里,小手紧紧抓着苏母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到了公社卫生院,医生赶紧把苏母推进急诊室。

  几个人在外面等着,苏瑶晴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手。

  田老汉也皱着眉,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姜晚星看着狗崽通红的眼睛,轻声安慰:“别担心,苏婶子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医生走出来,松了口气说。

  “还好送来得及时,血压已经降下来了,就是还得留院观察两天。你们谁是家属?去办下住院手续。”

  苏瑶晴连忙应声,掏遍了口袋,才找出几块钱。

  田老汉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拿出里面大半的钱递给医生。

  “先交这些,不够的我再回去凑。”

  苏瑶晴看着田老汉的动作,眼眶更红了。

  她以前总觉得田老汉又老又不好,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却没含糊。

  姜晚星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感慨。

  霍沉野拉了拉她的手,小声说:“咱们在这也帮不上啥忙,让他们陪着苏婶子吧,咱们先把狗崽送回去,再给他们送点吃的过来。”

  姜晚星点点头,就抱着狗崽跟霍沉野一起往回走。

  路上,狗崽靠在姜晚星怀里,小声地说:“谢……好人……”

  姜晚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嗯,姥姥会好起来的。”

  回到家时,孩子们已经把鸡汤热了一遍。

  姜晚星盛了两碗,自己则陪着狗崽吃饭。

  狗崽虽然不会说话,却很懂事,自己拿着勺子慢慢吃。

  还时不时给姜晚星夹一块蘑菇,惹得姜晚星心里暖暖的。

  她看着眼前的孩子,突然觉得老天爷听不公平。

  让一个好孩子,摊上这样的父母和家庭。

  ——

  当天夜里。

  姜晚星刚哄睡狗崽,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伴随着苏瑶晴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妈没了!我妈妈怎么就没了啊!”

  霍沉野猛地坐起身,和姜晚星对视一眼。

  两人都慌了神,连忙披衣出门。

  只见田老汉扶着瘫软的苏瑶晴,脸色都沉得像墨。

  “晚星,沉野。”

  田老汉声音沙哑,“医生说……苏婶子刚才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姜晚星心里一沉,想起白天苏母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快步走到苏瑶晴身边,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却被苏瑶晴一把甩开。

  “别碰我!要是你们早点发现,我妈也不会死!”

  她红着眼,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别人身上,哭声越来越大,惊醒了不少邻居。

  霍沉野皱起眉,沉声道:“苏瑶晴,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先把苏婶子的后事安排好。”

  可苏瑶晴根本听不进去,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嘴里还不停念叨:“我妈没了,我以后可咋办啊……狗崽还这么小,我一个人怎么养得起啊……”

  这话让周围的邻居都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苏瑶晴向来嫌狗崽是脑瘫,平时就不怎么管,现在苏母没了,她怕是更不想带这个孩子了。

  果然,哭了没一会儿,苏瑶晴突然爬起来。

  指着一脸懵的狗崽,对田老汉说:“这孩子我不管了!当初要不是我妈妈非要养着他,我早就把他送走了!现在我妈没了,你是他继父,该你管!”

  田老汉愣了愣,随即皱起眉:“我是他继父不假,可你是他亲娘!哪有亲娘不管孩子的道理?”

  “我不管!”苏瑶晴梗着脖子。

  “我自己都顾不上了,哪有精力管他?再说他还是个脑瘫,养着也是白花钱,你要是不带走,我就把他扔到山上喂狼!”

  这话一出,邻居们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苏瑶晴这话说得也太狠心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娃啊!”

  “就是,狗崽多可怜啊,天生就这样,亲娘还不想要他……”

  “要我说,苏瑶晴还不如周觉这个亲爹呢。”

  田老汉脸色铁青,指着苏瑶晴:“你还是人吗?他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怎么不是人了?”苏瑶晴也来了劲。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娶我,我能过得这么苦吗?现在我娘没了,你要是不帮我养着他,咱们就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有人提议。

  “别吵了,这事还是找村长评评理吧!”

  苏瑶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就往村长黄严家跑。

  田老汉也紧随其后,姜晚星怕出事,也抱着一脸茫然的狗崽跟了过去。

  黄严刚睡下,就被砸门声惊醒,开门一看这阵仗,顿时皱起眉。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苏瑶晴扑到黄严面前,哭着说:“村长,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娘没了,田老汉不肯养狗崽,还想让我一个人带,我哪带得动啊!”

  田老汉连忙辩解:“村长,不是我不肯养,可我是继父,她才是亲娘!哪有亲娘甩锅给继父的道理?再说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养一个脑瘫孩子,以后日子怎么过?”

  黄严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姜晚星怀里怯生生的狗崽,叹了口气。

  “苏瑶晴,狗崽是你亲生的,你有抚养他的义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说扔就扔?”

  “我不管什么义务!”苏瑶晴耍起了无赖。

  “我就是养不了!他要是留在我身边,我早晚得被他拖累死!田老汉要是不养,我就把他扔了,到时候你们谁也别管!”

  这话彻底激怒了田老汉,他上前一步,指着苏瑶晴。

  “你敢!你要是敢扔了他,我就去公社告你!告你虐待孩子!”

  “你去告啊!”苏瑶晴也不示弱,“我怕你不成?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两人又吵了起来。

  黄严拍了拍桌子,大声说:“别吵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苏婶子刚没,你们不想着办后事,倒先为了孩子吵起来,像话吗?”

  他顿了顿,看向田老汉:“田老汉,你是男人,又是继父,按理说该多担待点。苏瑶晴刚没了娘,情绪不稳定,你就先把狗崽接过去,等过段时间,你们再慢慢商量。”

  田老汉皱着眉,不情愿地说:“村长,不是我不担待,可我一个大老粗,哪会带孩子?再说他还是个脑瘫,我连自己都顾不上……”

  “顾不上也得顾!”黄严打断他。

  “总不能真把孩子扔了吧?你们要是实在商量不好,我就只能上报公社,让公社来处理了。到时候要是定了你们虐待孩子的罪,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苏瑶晴听到这个,心里顿时慌了。

  可嘴上还硬着:“我……我就是说说而已,哪真能扔了他……”

  田老汉也沉默了,他知道黄严说的是实话,要是真闹到公社,对他也没好处。

  黄严看两人都不说话,又说。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田老汉你先把狗崽接回去,明天一早,你们一起去卫生院接苏婶子的遗体,先把后事办了。

  至于以后,你们再好好商量怎么养孩子,要是商量不好,再来找我。”

  “还有,我会盯着你俩的,要是敢把孩子丢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没办法,苏瑶晴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把狗崽带回家。

  田老汉岁数大,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突然看到个娃,还挺稀罕。

  一路抱着狗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