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李母见状,脸色微微一变,急忙打起了圆场。

  她拉了拉李景隆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是一片孝心。”

  “既然正好赶上了,就留他们吃完午膳再说吧。”

  “是啊,二弟,”李增枝连忙顺着话茬说道,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哥俩也是许久没见母亲了,特意过来陪陪老人家。”

  “就是,二哥,”李芳英也附和道,“我们也想跟你聊聊家常。”

  李景隆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聊聊家常?

  这两个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他一清二楚。

  “景隆,听话。”李母见李景隆不说话,只好放低了姿态。

  “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又费不了什么。”

  “就算...就算看在为娘的份上,让他们留下来,行么?”

  看着母亲那带着恳求的眼神,李景隆心中的怒火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实在不想让母亲在这个时候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那冰冷的目光,靠在了椅子背上。

  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这算是默认了。

  李母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对春桃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记得让厨房多做几个景隆爱吃的菜。”

  “是,老夫人。”春桃连忙瞟了一眼主位上的李景隆,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

  这才如蒙大赦般答应了一声,快步退了下去。

  李增枝和李芳英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但脸上的神色依旧有些不自然。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却在飞速转动。

  不用想他也能猜到,这两个平日里除了争权夺利、挥霍无度的兄弟。

  今日突然如此殷勤地登门,绝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孝心”,更不可能是为了“聊聊家常”。

  如今京城局势动荡,新天子朱允熥正在大肆清洗朝堂,六部官员都未能幸免。

  这两个家伙突然跑来找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所以心里害怕了,想来找他探探口风。

  又或者...是想在他这里寻求庇护。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真是两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平日里见他失势,或者是在朝堂上遇到风浪,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连累了自己。

  如今看到朝廷展开大清洗,又想起他这个兄弟了。

  可惜,他们恐怕要失望了。

  他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保护这两个只会惹麻烦的累赘?

  厅内的气氛依旧沉闷。

  虽然李母偶尔会没话找话地说上几句,但李增枝和李芳英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

  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李景隆,欲言又止。

  李景隆则始终保持着沉默,仿佛一座冰山,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平静的外表之下。

  他知道,这顿午膳,注定不会很愉快。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炭火盆中偶尔爆裂的轻微声响。

  李母的目光在重新落座的老大、老三,以及闭目养神的李景隆身上转了一圈。

  自从老大和老三分家之后,三兄弟就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仇人。

  她自己夹在中间,只能无奈叹气。

  良久,老人家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份大厅中的沉默。

  “景隆啊,老大、老三,你们是亲兄弟。”

  “不管你们之前闹过什么不愉快,但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如今世道不太平,咱们李家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容易。”

  “无论如何,你们之间都不能伤了和气。”

  “否则被外人看了笑话,丢的可是咱们李家的脸。”

  “母亲教训的是,孩儿一定谨遵教诲。”李增枝连忙拱手一礼,第一个起身表态。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痛不痒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李景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是啊,二哥,”李芳英也连忙开口附和。

  接着冲着李景隆深深一揖,满脸歉意地说道,“以前都是我跟大哥不懂规矩,做了不少让二哥伤心的事。”

  “还望二哥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这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然而,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他们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诚恳致歉,但实际上却是在偷换概念。

  他们将过去那些阴险的算计,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不懂规矩”。

  实则是想以此堵住李景隆的嘴,来一番道德绑架,让李景隆不好意思再拒绝他们的求助。

  李景隆缓缓睁开双眼,自顾自的端起茶杯。

  杯盖轻轻刮过水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对于二人的表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若不是看在母亲还在场的份上,不想让老人家伤心,他此刻早已拂袖而去。

  哪里还有耐心听这两个跳梁小丑在这里演戏?

  “好了,你们也别光顾着互相致歉了。”李母见李景隆没有发作,心中稍定。

  她笑着看了看三人,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们不是说有事找景隆帮忙么?”

  “既然是正事,那就好好说。”

  “我去后厨看看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随着话音落下,李母拄着拐杖,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向门口走去。

  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

  李增枝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本想开口劝母亲留下做主。

  毕竟有老人家在,李景隆多少会有所顾忌。

  但转念一想,一会儿要说的话涉及到朝廷,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他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恭敬地目送母亲离开。

  随着厅门缓缓关上,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那么现在,这层面纱被彻底撕碎,露出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人性的丑陋。

  “二弟啊,”李增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焦虑。

  “今日天还没亮,金吾卫和骁骑卫的人就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开始全城抓人!”

  “我听说,各衙门中的官员,上至尚书,下至小吏,几乎没有遗漏的。”

  “这显然是新天子要将朝野上下彻底清理一遍啊!”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地看着李景隆,语气变得更加卑微:“你也知道...”

  “我和老三过去不懂变通,曾一时糊涂拜在了齐泰那个老匹夫门下...”

  “虽然我们只是挂了个名,并没有真正参与他那些结党营私的事。”

  “但这事若是被翻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两很可能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

  “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啊...”

  说到这里,李增枝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眼巴巴地看着李景隆,满是期望地说道:“所以,我们就想着,能不能找你帮我们美言几句。”

  “毕竟,你算是新天子的恩师,又是从龙之臣,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只要你肯开口,新天子一定会给你这个面子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景隆的神色,心中暗自盘算着。

  只要李景隆肯出面,哪怕只是递个话,他们兄弟俩就能躲过这一劫。

  可是,李景隆却依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自顾自地喝着茶,动作优雅而从容,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他的亲哥哥,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难堪和愤怒。

  见李景隆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李增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眉宇间闪过了一抹明显的不满和怒意。

  他刚想拍桌子发作,再说些狠话,却被一旁的李芳英急忙用眼色制止了。

  李芳英比李增枝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知道,现在的李景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他们兄弟二人拿捏的了。

  现在的李景隆,是倾朝野的安定王,更是新天子面前的红人。

  硬碰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只见李芳英缓缓起身,脸上堆满了更加谄媚的笑容,

  他绕过桌子,走到李景隆身边,亲手提起茶壶,为李景隆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二哥,您消消气。”李芳英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丝讨好。

  “以前都是我和大哥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没有深切领悟你当初的提醒。”

  “现在我们都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他将茶杯双手捧到李景隆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二哥,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就高抬贵手,帮帮我们吧。”

  “如果我们真的出了事,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她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万一...万一这事牵连到整个李家。”

  “让朝廷认为我们李家有异心,那可就麻烦了!”

  “到时候,恐怕连二哥你也脱不了干系,你说呢?”

  这话说得极其阴险。

  他先是打的感情牌,用母亲来压李景隆。

  见这招可能不管用,便立刻抛出了“连坐”的隐患。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我们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李家的名声也会被我们拖累!

  可他们不知道,李景隆生平最厌恶被别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