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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王府

  一屋暖光朦胧,阿妩坐在铜镜前,缎面烟青色寝衣贴在肩头,衬得她脖颈纤软。

  一头如瀑的长发垂落腰侧,沐浴后的花香混着她身上的暖香,萦绕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刘嬷嬷立在她身后,从她发顶缓缓梳至发尾。

  敞开的妆笼里,装着从前司烨送她的首饰,件件擦得锃亮,暖光落上去,衬得满笼精致,却驱不散无人触碰的凉。

  最上面的一串珊瑚红玉珠,阿妩十三岁在太液池边的石径路上看到过。

  她少时几乎没戴过什么首饰,进宫时,吕氏为顾及颜面,随意捡了几样盛娇不喜欢的首饰给她。

  她一次也没戴过。

  别人问她为何总是素着,她说不喜欢累赘之物,可姑娘家,哪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

  她当时看到这珊瑚玉串,也是喜欢的,但别人的东西,就是掉了的,她也不要。

  后来有一段时间,总在经过的路上,花丛里看到各种各样名贵的朱钗首饰。

  宫里人心复杂,她以为是有人想对她行栽赃嫁祸之事,所以避之不及。

  直到嫁给司烨后,在他的书房里发现这些东西,那时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可当时有多甜,后来就有多苦。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回想起沈薇的话,都以为这东西不是给她的,因为在宫里见到这些首饰的时候,沈薇都在。

  住进昭王府这些日子,从前的首饰钗环,她一眼不去看,这妆匣之前一直都是紧闭的,今儿想来是刘嬷嬷故意打开的。

  耳边传来刘嬷嬷一声轻叹:“娘娘若是真的放下了从前,原该是对人不对物的,不愿看旧物,说到底,还是没放下啊!”

  刘嬷嬷望着她,温声:“娘娘,该正视自己的心才是。”

  阿妩抬眼,目光凝视铜镜中模糊的影子,眼中静的无波,可若拨开那一层朦胧,便可窥见繁复细微的绪。

  待刘嬷嬷走后,阿妩将妆匣盖上,起身坐到罗汉榻上,抬手略开半扇嵌着琉璃的冰梅纹窗子。

  夜风入怀,三两片胭粉花瓣沾在她发上,又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她手上的虎头帽上。

  她嗅了嗅,熟悉的甜香味淡了,几乎都快闻不到了,将虎头帽紧贴心口,鼻间酸涩的发疼。

  上次收到棠儿的信是在两个月前,信里,她处处皆说安,一字一句都是叫她放心。

  可她才六岁啊!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二爷怀里撒娇,伴着鬼脸要糖吃,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从不知何是分离之苦。

  蓉城时,她蹲在院门的紫藤花下看见自己,委屈的嚎啕大哭。

  得天花命悬一线时,她小手紧抓着自己的手,闭着眼流泪。

  乾清宫月台上,她跪的挺直,事后跟自己说,只要能护爹爹和江家平安,她跪破膝盖也愿意。

  还有她被人用巫蛊之物污蔑时的彷徨无助。

  那些委屈,那些眼泪,都像针一般牢牢插在她这个做**心口,不过短短一年,她的棠儿把别人一生要吃的苦都吃了。

  阿妩每每想起,心口就像撕裂般一样疼。

  她盼着孩子无忧无虑,盼着孩子平安喜乐,可偏偏她盼的都事与愿违。

  再过半个月就是棠儿六岁的生辰。

  去年棠儿五岁生辰,恰赶在回京的途上,车马辘辘,倒也没亏了孩子。

  桉哥儿仔仔细细糊了只纸鸢,说是棠儿最爱的紫藤花,亲手在上面画满了紫藤花瓣。

  二爷在途经的集市,驻足良久,最后给她选定一对儿彩釉蝴蝶佩,晃一晃便叮铃轻响,棠儿喜欢的爱不释手。

  棠儿属虎,老夫人便亲手给棠儿缝了虎头香包,里面放了她去寺庙求来的护身牌,叮嘱着她岁岁平安。

  阿妩则亲手给棠儿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溏心蛋,挑着面梢绕了三圈,喂到她嘴边:棠儿乖,吃了长寿面,岁岁年年都安康。

  棠儿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纸鸢攥在左手里,虎头护符揣在衣襟里,蝴蝶佩在胸前晃悠,眉眼弯成了小月牙。

  那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阿妩低头看着虎头帽,泪眼朦胧,今年的生辰,她的棠儿是否能吃上一碗长寿面?

  是否能笑着开怀?

  会不会在没人的地方,哭着想娘····想爹爹·····哥哥····祖母······

  风裹挟花瓣簌簌落在窗棂,空气里全染了苦涩的味道,她抱着虎头帽,肩膀轻轻颤抖·····

  ···

  翌日天将白,刘嬷嬷推门轻步进屋,见阿妩已经自个儿理好衣服,静坐在床边,。

  她刚要上前伺候,一阵凉风便从半敞的窗缝钻进来,撩得床幔轻晃。

  刘嬷嬷忙转身走过去,将窗扇扣紧,回身时眉头微蹙:“娘娘怎的忘了关窗?”

  “京都的倒春寒最是磨人,白日里暖融融的,夜里的风刮着骨头缝儿都凉。

  您如今不比寻常时候,哪能由着冷风灌?往后夜里奴婢得多过来瞧瞧,可不能叫您······”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替阿妩理衣领,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音戛然而止。

  这红肿的眼皮,显然是昨夜哭过了。

  刘嬷嬷敛了方才的絮叨,又瞥见床头放着的虎头帽,心头顿时泛起一股疼意,阿妩这是想棠儿了!

  出半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转身从后进来的丫鬟手中接过水盆放在架子上。

  撸起袖子,将棉帕浸没温热的水中,又拧了几下,展开了送到阿妩手里。

  吩咐身边的丫鬟:“取井水泡些菊花,再取些冰蚕丝过来。

  待阿妩梳妆好,刘嬷嬷便拿着丫鬟准备的冰蚕丝,沾了菊花水轻敷在阿妩眼睛上。

  须臾,红肿消褪些。

  刘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孩子是**心头肉,这般没了,要难过一辈子的,哪里是劝几句,就能好受的。

  用过早膳,阿妩写了一封信,叫小厮送到吴家,交代他亲自送到小舒手里。

  做完这些,对刘嬷嬷说,想去城郊探望春枝。

  刘嬷嬷知道春枝自小陪着阿妩,二人情分深厚,春枝成婚的时候,阿妩不在,多少是遗憾的。

  加之她昨夜思念孩子,刘嬷嬷便不忍拂了她的意,想着左右有暗卫跟着,再带几名精干护卫随行照看,一路仔细些,也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又恰逢今日春日明媚,叫她出去散散心,想着能解解她心底的郁气。

  当即便吩咐下人去备辆马车,再拾掇些精致的点心果子,一行人便出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