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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倔老头。”丁浩叹了口气。

  “他平时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知道埋头干活。”

  “生产队赚工分,他永远是干得最多、拿得最少那个。”

  白小雅安静地听着。

  “为啥拿得最少?”

  “因为老实呗。”丁浩冷哼了一声。

  “别人干活偷奸耍滑,他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

  “大伯丁大义那时候当记分员,每次都找借口扣他的分。”

  “他也不争不抢,回家就蹲在院子里抽闷烟。”

  “后来咋样了?”白小雅问。

  “后来累垮了。”丁浩声音放平。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分量。

  “走的挺突然。”

  “这病来得有点邪乎,昨天还下地干活,第二天就起不来炕了。”

  “那时候我混,家里没钱抓药。”

  “拖了半个月,人就没了。”

  白小雅反手紧紧握住丁浩的胳膊。

  隔着厚厚的棉衣她也能感觉到丁浩肌肉的紧绷。

  “浩哥,都过去了。”她轻声安慰。

  “咱现在日子好过了,爸在底下肯定开心。”

  “嗯。”丁浩点点头。

  “所以今天带你来看看他,让他知道他儿子没出息了一辈子,总算干了件漂亮事。”

  “啥漂亮事?”

  “把你娶回家啊。”丁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小雅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两人走到山脚下。

  前面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白桦林。

  树干上结满了树挂。

  一个穿着军绿色破棉袄的汉子正从林子里钻出来。

  手里提着一把老式双筒猎枪。

  是哈塘村的大队部队长牛铁柱。

  “牛叔。”丁浩老远打了个招呼。

  牛铁柱停住脚,把猎枪背到身后。

  “浩子?这大清早的上山?”

  牛铁柱走近了,看到一旁的白小雅。

  “哦,这是带媳妇去给大勇上坟?”

  “对,刚吃完饭就出来了。”丁浩递过去一根烟。

  牛铁柱摆摆手没接。

  “这风口上点不着。”

  “你们往半山腰走当心点。”

  “前几天风大,半坡那块有好几个雪窝子,别掉进去了。”

  “我知道,这就沿着树根走。”丁浩点头。

  “行,那我先去南边林子转转,听说有野猪群下来霍霍树皮。”牛铁柱紧了紧腰带。

  “有事你就喊一嗓子,我能听见。”

  “妥了牛叔,你忙去吧。”

  牛铁柱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边去了。

  丁浩拉着白小雅开始爬坡。

  这半山腰的坡度不小。

  雪没过了膝盖。

  丁浩在前面挥舞着铁锹,把挡路的积雪拍实。

  足足走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来到了祖坟地。

  这块地向阳。

  但大雪还是把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坟包全部盖住了。

  只剩下一点微微凸起的轮廓。

  丁浩凭借记忆找到了最边缘的一处。

  “到了,就是这。”丁浩松开白小雅的手。

  他把帆布包摘下来递给白小雅。

  自己双手握住铁锹。

  “你站远点,别把雪扬你身上。”

  白小雅退后两步。

  丁浩开始快速地清理坟头的积雪。

  铁锹上下翻飞。

  几分钟的功夫,大雪被推到了两边。

  露出了一个黄土堆成的坟包。

  坟头上的土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发白。

  前面竖着一块粗糙的青石板当墓碑。

  上面连个字都没有。

  那时候农村穷,很多人连石碑都立不起。

  丁浩把坟头周围的空地也清理出来。

  打扫出一片平整的泥地。

  他把铁锹扔到一边。

  走到旁边的一片枯树丛里。

  用手掰了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回来。

  “小雅,把纸拿给我。”丁浩蹲在坟头前面。

  白小雅赶紧打开帆布包。

  把折好的黄表纸递了过去。

  丁浩抽出几张黄纸,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放在坟头顶上。

  然后把捡回来的土块压在纸上。

  “这叫压坟头纸。”丁浩向白小雅解释。

  “咱们这的讲究,这就相当于给地下的人修房顶了。”

  “防风防雨的。”

  白小雅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

  她把铝锅和那块肥猪肉也拿了出来。

  丁浩在墓碑前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的口子朝着哈塘村的方向。

  他把那块半斤重的肥肉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

  又把装饺子的铝锅盖子揭开。

  放在肥肉旁边。

  接着拧开那瓶散白酒的盖子。

  丁浩划着了一根火柴。

  由于风大,火柴刚亮就灭了。

  他干脆侧过身子挡住风。

  接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一沓黄纸点燃。

  火苗渐渐变大。

  黄纸在寒风中卷曲发黑,燃烧的灰烬被热气顶着往上飘。

  “爸。”丁浩蹲在火堆前开了口。

  声音沉稳,顺着风飘散。

  “我带媳妇来看你了。”

  他伸手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散钱。

  “这是小雅,城里来的知青,现在是咱丁家的媳妇了。”

  “你以前总担心我打一辈子光棍。”

  “现在不用愁了。”

  白小雅往前走了一步。

  她完全不在意地上的泥土和雪。

  直接双膝一弯,跪在了雪地上。

  “爸,我是小雅。”白小雅对着墓碑磕了一个头。

  她抬起头,脸冻得有些发红。

  “您放心,我以后肯定跟浩哥好好过日子。”

  “家里有我照顾,妈那边我也会当亲妈一样孝顺。”

  “一定不给您丢脸。”

  丁浩看着白小雅跪在那里。

  赶紧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磕个头就行了,地上凉,别冻坏了膝盖。”

  白小雅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给爸磕头是应该的。”

  丁浩拿起那瓶散白酒。

  往火堆前面的泥地上缓缓倒下去。

  酒液渗进泥土里。

  他又往火堆里淋了一点。

  “轰”的一声。

  酒精遇到明火窜起半米高。

  “爸,你生前就爱喝这一口,今天管够。”丁浩边倒酒边念叨。

  “我和小雅在上面好好的。”

  “大伯一家那边你不用挂念,我心里有数。”

  “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

  纸钱很快就烧到了最后。

  变成了一堆红通通的灰烬。

  按照老规矩,纸没烧透是不能走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寒风中等了一会儿。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丁浩拿起旁边的一根树枝。

  把摆在地上的那块肥肉和铝锅里的饺子全都扒拉到了坟圈外面。

  “为啥不带回去吃?”白小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