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打谷场上,那股子血腥味早就被另一种更浓烈的味道盖过去了。

  那是钢铁被切割时发出的焦糊味,混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然后变成另一种形态,重新出现在一号车间的流水线上。

  李云龙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却没顾上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黑乎乎的铁架子。

  这玩意儿看着像个马甲,但却沉得吓人,是用几块切割好的弧形钢板拼起来的,连接处用厚牛皮带子铆接,里面还衬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秀才,这玩意儿……真能挡子弹?”

  李云龙伸手敲了敲那块钢板,发出“当当”的闷响,声音厚实。

  宋东顶着两个比熊猫还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给钢板边缘去毛刺。

  听到李云龙的质疑,他头也没抬,只是从旁边抓起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

  “砰!”

  一声枪响。

  就在两米不到的距离上,宋东对着那件“铁马甲”就是一枪。

  火星四溅。

  李云龙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凑过去看了看。

  钢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弹头已经变成了铁饼,掉在地上转圈。

  别说穿透了,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好钢!”

  李云龙把馒头往嘴里一塞,两眼放光。

  “这就是那几辆九七式坦克的装甲板?”

  “对。”

  宋东放下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子狂热。

  “这种镍铬表面渗碳钢,硬度极高。”

  “我把它们切割成符合人体工学的插板,前胸一块,后背一块。”

  “全重十五公斤。”

  “虽然重了点,但在一百米内,能硬扛三八大盖的直射。”

  “要是碰到流弹或者手榴弹破片,那就是挠痒痒。”

  李云龙一把抓起那件“铁马甲”,在手里掂了掂。

  十五公斤,三十斤。

  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背着这玩意儿跑五公里那是受罪。

  但对于“狼牙”那帮牲口来说,这就是多背两袋米的重量。

  “好东西!”

  “这玩意儿叫啥?”

  “重型防弹胸甲。”宋东回答。

  “太土!”

  李云龙一摆手,脸上露出了那种给孩子起名时的得意劲儿。

  “这既然是坦克的皮扒下来的,那就叫‘龙鳞甲’!”

  “以后咱们‘狼牙’突击的时候,那就是一群披着龙鳞的怪兽!”

  “谁他**还能拦得住?”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车间里忙活的岩田幸雄吼了一嗓子。

  “老鬼子!”

  “别在那儿磨洋工了!”

  “那四辆坦克的钢板,一点都不许浪费!”

  “给老子造两百套‘龙牙甲’出来!”

  “剩下的边角料,给老子做成护膝、护肘!”

  “老子要把这群狼崽子,武装成铁王八!”

  岩田幸雄直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复杂。

  他看着那些曾经属于皇军的坦克,变成了八路军身上的铠甲。

  这不仅是物质上的转化,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羞辱。

  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疯狂的工厂里,只有那个叫宋东的疯子和那个叫李云龙的魔鬼,才是真理。

  “哈伊!”

  岩田幸雄低下头,继续操纵着切割机,火花映照着他那张麻木的脸。

  安排完“龙鳞甲”的事,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回团部。

  赵刚正趴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眉头紧锁。

  地图上,赵家峪周围的几个点,已经被标注成了红色。

  “老赵,咋样了?”

  李云龙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扔给警卫员,自己倒了碗水。

  “地盘接收得顺利不?”

  “顺利是顺利,但是……”

  赵刚直起腰,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陈家坡、黑石岭、野猪沟,这三个点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了。”

  “周边的伪军据点,要么被拔了,要么主动投诚。”

  “现在,咱们的控制区已经向外延伸了五十里。”

  “这方圆几百里的村镇,实际上已经成了咱们的根据地。”

  “但是老李,摊子铺得太大了。”

  赵刚的语气里透着担忧。

  “咱们的人手不够。”

  “‘狼牙’虽然扩编到了三百人,但要守这么大的地盘,还要防备鬼子的反扑,捉襟见肘啊。”

  “而且,这么多物资堆在赵家峪,一旦鬼子再来一次重兵合围,甚至动用飞机……”

  “咱们这就是个死地。”

  李云龙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当然知道赵刚担心什么。

  家大业大,也是累赘。

  “老赵,你那是守财奴的思想。”

  李云龙放下碗,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谁说咱们要死守赵家峪了?”

  “咱们要把赵家峪变成一个心脏,把血管伸出去!”

  “人手不够?”

  “那就招!”

  “咱们现在有枪有炮,有吃有喝,还怕招不来兵?”

  李云龙眼中精光一闪。

  “传我命令!”

  “把那些缴获的三八大盖、歪把子,除了留足咱们自己用的,剩下的全部分发下去!”

  “给周边的区小队、县大队,还有各村的民兵!”

  “告诉他们,枪我给,子弹我管够!”

  “但有一个条件。”

  “他们得听咱们的指挥,把这方圆五十里,给老子变成一个铁桶阵!”

  “鬼子要是敢来,不用咱们正规军动手,光是这些民兵的地雷和冷枪,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招叫藏兵于民。

  也是李云龙把“特种作战”和“人民战争”结合起来的野路子。

  “还有。”

  李云龙的手指从赵家峪滑向了西北方向,那里是一片连绵的大山。

  “咱们不能只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宋东那些宝贝机器,还有咱们的弹药生产线,得有个备份。”

  “我打算在这里!大孤山,建个分厂。”

  “把一部分设备和原材料运过去。”

  “狡兔三窟,咱们得有后手。”

  赵刚看着李云龙,眼神里闪过一丝佩服。

  这个看似粗鲁的搭档,在战略眼光上,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

  “行,我同意。”

  “不过,分厂谁去管?”

  “宋东肯定走不开,岩田那个老鬼子也不能放出去。”

  李云龙嘿嘿一笑,目光投向门外。

  那里,孙猴子正带着一帮人,把刚缴获的物资往库房里搬。

  “猴子这小子,脑子活,鬼点子多。”

  “让他带二分队去大孤山。”

  “一方面是建分厂,另一方面……”

  李云龙压低了声音。

  “大孤山离太原更近。”

  “咱们得在那边钉颗钉子。”

  “以后要是想再找筱冢义男‘借’点东西,也方便不是?”

  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李云龙,是把打仗当成做买卖了。

  而且还是那种无本万利的买卖。

  就在这时,通讯员拿着一份电报跑了进来。

  “报告团长!政委!”

  “旅长急电!”

  李云龙一听“旅长”俩字,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咋了?他又看上咱们啥了?”

  通讯员脸色古怪。

  “不是要东西。”

  “旅长说,总部首长对咱们这次战役的评价很高。”

  “特别是那种‘没良心炮’和火箭筒,首长们很感兴趣。”

  “旅长命令,让你挑选一批精干的教官,带着样品,去总部汇报演示。”

  “还有……”

  通讯员顿了顿。

  “还有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还有,那个叫楚云飞的,也给旅部发了电报。”

  “说是为了加强友军交流,想派一批军官,来咱们赵家峪……‘深造’。”

  “深造?”

  李云龙乐了。

  “这楚云飞,鼻子比狗还灵。”

  “刚打完仗,他就闻着味儿来了。”

  “他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是怎么把鬼子两个联队给吃了的。”

  “行啊。”

  李云龙大手一挥。

  “来者不拒!”

  “想学?可以!”

  “还是老规矩。”

  “交学费!”

  “这次,我要让他拿迫击炮的生产线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