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打谷场上,那股子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从平安县城拉回来的物资,像座小山似的堆在空地上。

  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沉重的冲压机往车间里挪,胶底鞋踩在黄土地上,踏出一层浮土。

  李云龙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搬了把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招工处的凉棚底下,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那些排队等着进厂的流民身上扫来扫去。

  “名字?”

  “王……王二狗。”

  “哪儿人?”

  “平安城南边王家庄的,房子让鬼子烧了,来……来讨口饭吃。”

  负责登记的是孙猴子,这小子现在也是个人物了,腰里别着盒子炮,手里拿着笔,装模作样地审视着每一个报名的人。

  队伍里,几个穿着破棉袄、背着铺盖卷的汉子,正缩着脖子,眼神有些躲闪。

  他们混在一群真正的难民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就是筱冢义男派来的“木马”!代号“黑龙”的特工小组。

  领头的叫田中一郎,化名田大壮。

  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藏在袖口里的一枚剧毒刀片。

  他的任务很简单:混进去,找到弹药库或者那几个该死的专家,然后送他们上西天。

  “下一个!”孙猴子喊道。

  田中一郎往前挪了两步,脸上挤出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腰弯得快要碰到地。

  “长官,俺叫田大壮,是个铁匠,有把子力气。”

  孙猴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落笔,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云龙突然开了口。

  “慢着。”

  李云龙放下茶缸子,站起身,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他没看田中的脸,目光却落在了这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确实像干粗活的。

  “铁匠?”李云龙咧嘴一笑,“会打什么?”

  “锄头、镰刀、马掌,都会打。”田中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他在特高课训练了三个月的成果,连山西土话的口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行,是个手艺人。”李云龙点了点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田中的手腕。

  田中本能地想要反扣,肌肉瞬间绷紧,但下一秒硬生生忍住了,任由李云龙把他的手掌摊开。

  李云龙的手指粗糙,在那只手掌上摸索了两下,特别是虎口和食指关节的位置。

  “这茧子长得有意思。”李云龙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般铁匠抡大锤,茧子长老茧在掌心和指根。你这茧子,怎么长在虎口和食指肚上?”

  田中心里一惊,那是长期握枪和扣扳机留下的痕迹,虽然他特意磨过,也用药水泡过,但在行家眼里,这玩意儿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俺……俺平时也帮着猎户修修鸟铳。”田中强作镇定。

  “哦,修鸟铳。”李云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后面那几个同伴,“你们几个,也是修鸟铳的?”

  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云龙突然脸色一变,刚才还笑嘻嘻的脸瞬间挂上了一层霜。

  “孙猴子!”

  “到!”

  “把这几个‘铁匠’,给老子带到一号车间去!”

  田中一愣,带到车间?

  这是过关了?

  还没等他庆幸,就听李云龙接着说道:“宋专家不是正愁没人试那个新配方的**吗?这几个既然是‘手艺人’,手肯定稳。让他们去搅拌雷汞!”

  雷汞。

  这玩意儿极其敏感,稍微有点静电或者摩擦就能炸。

  那是玩命的活儿,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田中的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不愿意?”李云龙的手按在了枪套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戏谑,“不是来抗日的吗?不是有把子力气吗?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还想吃老子的白面馒头?”

  周围的警卫队战士立刻围了上来,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在这赵家峪,李云龙的话就是圣旨,也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愿……愿意!俺愿意!”田中咬着后槽牙,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知道,现在要是敢反抗,周围那十几挺**瞬间就能把他打成筛子。

  先进去,只要进去了,就有机会!

  “带走!”李云龙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看着这几个“特工”被押走,赵刚从后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老李,这几个人有问题?”

  “问题大了。”李云龙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手虽然做了旧,但骨架子那是练家子的手。还有那眼神,看咱们的机枪工事时,眼珠子都不带转的,那是受过专业训练在记坐标呢。”

  “那你还让他们进车间?万一搞破坏……”赵刚有些担忧。

  “破坏?”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进了一号车间,那就是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宋东那小子正缺几个不要命的苦力去干那种高危的活儿。”

  “再说了,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们躲在暗处强。”

  “这就是咱们的‘废物利用’。”李云龙吐出一口烟圈,“等他们把那批危险品处理完了,咱们再跟这几位‘太君’好好算算账。”

  处理完这几个苍蝇,李云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向着后山走去。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聚宝盆。

  一号车间现在已经扩建了两倍。

  从平安城和太原抢回来的机器,把原本空旷的溶洞塞得满满当当。

  几十名技术工人在宋东的指挥下,正围着一台巨大的冲压机忙活。

  “厂长!”宋东看见李云龙,手里挥舞着一张图纸就冲了过来,那模样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成了!107火箭炮的量产工艺,打通了!”

  宋东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以前咱们那是手搓,效率低,精度差。现在有了这几台冲压机和太原搞来的无缝钢管,我们可以直接冲压定向器和尾翼!”

  “我算过了,只要原料跟得上,咱们一天能造十门炮,五百发火箭弹!”

  “一天十门?”李云龙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可是107火箭炮!

  游击战的神器!

  以前整个独立团也就那几门“扫把星”,还得当宝贝供着。要是能一天十门……

  那以后打仗,还冲锋个屁啊!

  直接几百门炮摆开,一轮齐射过去,别说鬼子炮楼,就是太原城的城墙也能给它轰塌了!

  “好!太好了!”李云龙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秀才,你这是给咱们独立团插上了翅膀啊!”

  “不过,还有个问题。”宋东泼了盆冷水,“发射药。双基火药的产能还是跟不上。虽然有了硝酸甘油,但咱们缺棉花,缺大量的精制棉。”

  “棉花?”李云龙一愣,“咱们这不是被服厂吗?最不缺的就是棉花啊!”

  “不够。”宋东摇头,“普通的棉花杂质太多,做出来的火药燃烧不稳定。我们需要特级的长绒棉,或者……大量的白布。”

  李云龙摸了摸下巴,目光投向了墙上的地图。

  平安城已经被搬空了,周围的据点也被拔得差不多了。

  去哪儿弄这么多白布和棉花?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晋中。

  那是晋绥军358团的防区腹地,也是晋商云集的地方。

  “老赵。”李云龙回头喊了一声。

  “在。”

  “给楚云飞发个电报。”李云龙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特有的笑,“就说咱们独立团最近搞‘生产自救’,织了一批‘特种布’,想跟他换点东西。”

  “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再做笔大买卖。”

  “咱们的‘107’量产了,可以给他匀两门。”

  “但这次不要黄鱼,不要大洋。”

  “老子要棉花!要白布!”

  “有多少要多少!”

  李云龙看着地图,眼神灼灼。

  “既然鬼子想封锁咱们,那咱们就跟楚云飞做生意。”

  “把晋绥军的仓库,变成咱们的原料库!”

  “只要这生产线转起来,我看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拿什么跟老子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