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大营。

  张休盘腿坐在草席上,这几日,他虽名为阶下囚,但饮食起居,皆与秦军将领无异。他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正在操练的秦军士卒。

  令行禁止,鸦雀无声。即便是最普通的伙夫,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军伍的肃杀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秦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他亲眼看到,一名士卒因不慎踩踏了路边农户的菜地,被王绩当众打了二十军棍。

  这……这真是传说中烧杀抢掠的虎狼之师?

  张休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在成都城里作威作福的禁军,再看看眼前的秦军,一种无力的悲哀涌上心头。

  大蜀,怕是真的要亡了。

  与此同时,嬴姝的中军帅帐内,她刚刚看完黑冰台负责人赵四传来的密信。

  “严泽……”嬴姝放下密信,

  “倒是个忠臣,可惜,跟错了主子。”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下几个字,递给身旁的侍女:“传信给赵四,就说,既如此,点拨一下。”

  ......

  与此同时,此处发生的一切,对于千里之外的咸阳而言,不过是初春里的一叶柳絮,无人关心。

  孟雄、西乞术、白里奇,三个老家伙又把脑袋凑到了一起。

  “消息确凿,嬴姝那丫头已经带着主力深入蜀地,围了成都了。”孟雄的老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咱们的机会,来了。”

  西乞术也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是啊,我也已经安排好了。我西家和白家的私兵,共计两万人,会分批从眉县和渭城两条线,悄悄摸进咸阳周边。”

  “只要到了城根底下,咱们内应一开城门,哼哼……”西乞术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两万人,足够把这咸阳宫翻个底朝天!”

  白里奇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也一丝狠厉:“光进城还不够。咱们得选个好时候。”

  “就选在早朝!”孟雄一拍桌子,“到时候咱们的人控制住宫门,咱们三个老家伙还得直接出现在朝堂上,在朝堂上发难,看看老匹夫的反应……”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渴望。三十年了,如今,终于要翻身做主人了。

  “还有个事。”白里奇突然开口,

  “嬴姝那边怎么处理?”

  “怕什么?”孟雄冷笑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已经派了人,带上咱们的亲笔信,星夜兼程赶往成都。”

  “信上写什么?”

  “告诉蜀王柏鱼!”孟雄眼中精光四射,

  “只要他在成都城下拖住嬴姝,等咱们在咸阳得手,大局已定,便会立刻发兵南下!到时候,咱们南北夹击,把嬴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彻底按死在成都城下!”

  “妙啊!”西乞术抚掌大笑,

  然而,就在这气氛热烈得快要开香槟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孟家旁支长老,弱弱地举起了手。

  “族长……各位大人,有个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再琢磨琢磨?”

  “什么事?”孟雄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那长老咽了口唾沫,说道:“听说……听说嬴姝长公主,怀了那大周赵王赵奕的种……咱们要是真把嬴姝给杀了,那就是一尸两命。这……这岂不是跟赵奕结成了死仇?”

  此言一出,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

  人的名,树的影。

  赵奕这一年半年在中原搅弄风云,把北狄打得叫爸爸,把南越打的当孙子,这战绩摆在那,说不忌惮是假的。

  “怕个卵!”

  西乞术一挥袖子,打破了沉默,一脸的鄙夷:“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大事?!”

  他指着西边的方向,唾沫横飞:“嬴烈也是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大家都在逐鹿中原,抢钱抢粮抢地盘,就特么他牛逼!非要去打西边!”

  “西域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全是沙子和风!鸟都不拉屎!他放着好好的中原不要,非要去跟什么马其顿蛮子死磕,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在他们看来,嬴烈的战略简直就是脑血栓行为。

  “再说那个赵奕!”西乞术越说越来劲,

  “咱们就把嬴姝杀了,把那个什么赵秦给弄死,他能咋滴?他还能飞过来不成?”

  “你们别忘了,咱们大秦东边有什么?”

  “函谷关!”

  西乞术脸上满是傲然:“天下第一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赵奕就算有三头六臂,就算他把大周的兵都拉来,只要咱们把函谷关的大门一关,他在外面也就是干瞪眼!有本事他拿头撞啊!”

  “对啊!”孟雄也反应过来了,“而且咱们也不是孤军奋战。我可是听说了,北狄、齐国、南越,那帮人早就看赵奕不顺眼了,都在磨刀霍霍等着分大周的肉呢!”

  “只要赵奕敢动,敢往咱们这边看一眼,咱们直接跟他们联合起来,让他们从**后面捅他一刀!”白里奇阴笑道,“到时候,咱们还可以一起平分大周!你说,他敢来吗?”

  “说得好!”

  “有理!太有理了!”

  “赵奕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儿,不足为惧!”

  密室里的气氛又达到了高潮。

  “那就这么定了!”孟雄站起身,向着其他人拱手道,“各位,回去各自准备。三日之后,早朝发难!咱们,改天换地!”

  “改天换地!”

  ……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宫内苑。

  这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嬴烈披着一件厚重的黑金龙袍,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条。

  这纸条上的内容,若是让孟雄他们看见,估计能当场吓得尿裤子。

  因为上面记录的,正是他们刚才在密室里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谁放了个屁都记下来了。

  “咳咳……咳咳咳……”

  “这帮老鼠,还是这么没长进。”

  嬴烈摇了摇头。

  “三十年了,朕还以为他们能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屁,结果就这?眉县?渭城?早朝逼宫?”

  “一点新意都没有,朕都替他们害臊。”

  站在软塌旁的,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人正是大秦最为神秘的特务机构——黑冰台的大统领,嬴冰。

  “陛下。”嬴冰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虽然这帮人是蠢了点,但那两万私兵可是实打实的。您这招‘引蛇出洞’,是不是……太冒险了?”

  嬴冰上前一步,低声道:“要不,早朝,您别去了。属下安排个替身,或者属下易容成您的样子,在上面坐着。万一那帮老家伙狗急跳墙,伤着您……”

  “哈哈哈哈!”

  嬴烈闻言,竟是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小冰啊,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胆子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嬴烈摆了摆手,顺了顺气:“朕要是走了,或者是弄个假货在上面,一旦被那帮老狐狸看出一丁点破绽,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那帮人属耗子的,胆小如鼠又贪得无厌。若是这次没把他们一网打尽,让他们跑了几个,以后再想抓,可就难了。”

  嬴烈眼中寒芒一闪:“这些脏老鼠!朕这次,就是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让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然后……”

  他猛地握紧拳头:“一脚踩死!永绝后患!”

  “可是……”嬴冰看着嬴烈的脸色,心中酸涩,“属下是怕您的身子啊!您最近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太医说……”

  “太医懂个屁!”嬴烈不屑地哼了一声,“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阎王爷想收朕,还得看朕答不答应!”

  “再说了,”嬴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变得深邃,“就算朕真的撑不住了,这咸阳,也乱不了。”

  他看向嬴冰,突然问道:“函谷关那边,招呼都打好了吧?”

  嬴冰一愣,随即点头:“回陛下,都安排妥当了。只要……只要那边来人,立刻开关放行。”

  “那就好。”嬴烈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函谷关一开,赵奕那个小**,就能长驱直入,直捣咸阳。”

  “陛下……”嬴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您……就这么相信赵奕?万一……万一他没猜到您的用意,这可咋整?”

  “万一您真的……!”

  嬴烈听完,眼睛一瞪,佯装发怒地随手抓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去。

  “你怎么说话呢!你就这么希望朕死啊!”

  嬴冰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苦笑道:“不是不是……属下这不是担心嘛……哎哟……”

  “行了,别演了,朕也没用力。”

  “那个小**,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是我可是知道他一肚子坏水,坑蒙拐骗样样精通。”

  说到这,嬴烈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想起来朕就来气!”

  “但是!”

  嬴烈话锋一转。

  “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的聪明人。”

  “他肯定能猜到朕现在的处境,也能猜到朕这盘棋的用意。”

  嬴烈指了指西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且,他是个有情义的种。姝儿在这里,朕那未出世的外孙也在这里。就冲这一点,他赵奕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给朕爬过来!”

  “若是朕真的走了,疾儿远在西域,姝儿又在蜀地,这咸阳城里,除了他赵奕,没人能镇得住场子!”

  说道这里,嬴烈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在对嬴冰说。

  “他会来的。”

  “他也必须来的。”

  “到时候,朕倒要看看,这帮不老实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嬴冰看着自家陛下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却也安定了不少。

  “诺!”

  嬴烈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把戏台子搭好,朕要睡觉了,养足了精神才能好好看戏呢。”

  “是。”

  嬴冰躬身退下。

  嬴烈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喃喃自语。

  “樱桃啊……你看,朕给咱们女儿选的这个女婿,不错吧?”

  “赵枭那个老东西,祖坟真特么是爆炸了啊……”

  “赵奕,你个小**,可别让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