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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苦笑了一声:“他们警告我,别想工伤的事,也不要给学校找麻烦。说会协调‘保安公司’赔偿我们一点营养费和医疗费。”

  呵。

  张伟靠在椅背上。

  杰出教育家?

  为了自己头上那顶光鲜亮丽的帽子,就要把给学校看了二十七年大门的保安的腿给锯了?

  这官僚主义的馊味儿,简直冲得人天灵盖疼。

  “保安公司?”

  张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爸不是学校的正式员工?走的劳务派遣?”

  “是,也不是。”

  陈平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狠狠拍在桌子上。

  “我爸在那干了二十七年!前十七年,那合同章盖的就是临安一中,他是学校实打实的人!”

  “可就在十年前,县教育局发了个文件,说是要规范用工,搞什么后勤人员社会化改革。”

  “学校就把我爸这批老员工集中起来,说为了响应国家政策,合同得换个签法,待遇不变,工龄延续。”

  “我爸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哪懂这些弯弯绕?校长让签,他们就签了。”

  “结果这一签,甲方就变成了那个鬼才知道的‘安盾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张伟扫了一眼合同,心中顿时了然。

  这手段,太典型了,也太脏了。

  这就是所谓的“逆向劳务派遣”。

  把原本的直聘老员工,强行剥离劳动关系,扔给第三方保安公司,学校摇身一变,从“用人单位”变成了“用工单位”。

  这里面的法律逻辑完全不同。

  如果陈平直接告学校,学校会立刻甩出《劳动合同法》:根据谁签合同谁负责的原则,保安公司才是用人单位,工伤赔偿责任主体是保安公司。

  学校作为用工单位,只要支付了服务费,原则上只承担连带责任,甚至在司法实践中,很多时候连带责任都很难认定。

  这就是学校敢这么嚣张的底气。

  法条就摆在那,白纸黑字。

  如果是普通律师,看到这儿估计已经开始劝陈平去告保安公司,然后等着赢了官司拿不到钱了。

  但张伟是谁?

  法外狂徒啊!

  他最喜欢的,就是在这种看似天衣无缝的规则铁墙上,凿出一个大洞。

  很快他就有了思路,但是还需要更多信息进行确认。

  “既然有合同,那你告保安公司也没问题。”

  张伟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只要认定了工伤,保安公司作为法定雇主,这笔钱它赖不掉。”

  “问题就在这儿!”

  陈平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保安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我按照合同上的地址找过去,结果那是县城老旧小区的一户民宅!开门的老太太说她在那住了三十年,根本没听过什么安盾公司!”

  “我去工商局查了,那个注册地址是虚假的!电话也是空号!”

  “现在学校让我找公司,公司根本就是个幽灵!这就是个死局!”

  张伟的手指停住了。

  有点意思。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劳务纠纷了,甚至不是简单的为了规避风险。

  注册空壳公司,承接公立学校的安保业务。

  这不仅仅能帮学校把用工风险这一大坨麻烦甩出去,还能……顺便把财政拨下来的安保经费,在这个空壳公司里洗一圈。

  如果这个“安盾公司”没有合法的派遣资质,或者它的主体资格存疑。

  那么所谓的“劳务派遣关系”就是非法的,是无效的!

  一旦派遣无效。

  张伟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狡黠的光。

  那就构成了“事实劳动关系”。

  既然是事实劳动关系,那你临安一中,就还是陈平他爸的“老板”!

  这回旋镖,可是要扎到大动脉上的。

  不过单单这一点还不够,还需要确认一下工资流水和社保,有了这两个,案子会更加好打!

  张伟打断了陈平的愤怒,“你刚才说学校死活不给报工伤,也就是说你爸有社保记录是吗?”

  “有。”

  陈平点头,随即脸上露出那种既嘲讽又心酸的表情。

  “但跟没有一样。”

  “那个安盾公司虽然名义上给我爸交了社保,但每个月扣的钱,全是我爸自己出的!”

  “单位应缴部分,个人应缴部分,全从我爸工资里扣!”

  “一个月两千六的工资,扣完社保到手就剩一千八!”

  全额转嫁社保费用?

  张伟冷笑一声。

  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这操作简直是把“吃人”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手机带了吗?”张伟伸出手,掌心向上。

  “带……带了。”陈平愣了一下,下意识掏出手机。

  “打开个税APP,或者银行APP,我要看你爸的工资流水。”

  陈平不明所以,但看着张伟那笃定的眼神,还是依言照做,迅速登录账号,调出了近一年的流水。

  张伟接过手机,大拇指快速滑动屏幕。

  每月的15号,都有一笔一千八百元的入账。

  备注极其简单:工资。

  张伟点开详情,目光死死锁定在付款方账户那一栏。

  没有显示具体的公司名称,只显示了一串长长的银行卡号。

  正规公司发工资,必然走对公账户,摘要里会显示公司全称。

  这种只显示卡号的,要么是财务私人转账,要么是……

  张伟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个卡号拍了张照。

  随后,他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叫“老彭”的头像。

  老彭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某国有银行省分行当个小领导,查个卡号归属地这种事,对他来说也就是敲两下键盘的功夫。

  【张伟:老彭,帮我查个卡号户名,急用。发个红包.jpg】

  不到半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彭:哟,大律师这是接了大单子?这卡号有点眼熟啊……查到了,是“临安县第一高级中学工会委员会”的对公辅户。怎么,你要给这所省重点高中捐款?我记得你不是那地方的人啊!】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张伟笑了。

  笑得很灿烂,露出了八颗整齐的牙齿。

  “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