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答腊的清晨没有鸟鸣。

  因为所有的活物都被那种沉闷、暴躁的轰鸣声吓跑了。

  黑水城外,那条刚刚硬化完毕的沥青路上,五十辆通体漆黑的“陆地巡洋舰”排成一字长蛇阵,引擎盖上喷吐着黑烟,像是一群发怒的公牛,在雨林中横冲直撞。

  这不是行军,这是搬山。

  每一辆车的后斗里都装满了沉甸甸的原油桶,或者是从金山卫运来的粗炼金矿石。

  车轮碾过路面,厚重的橡胶轮胎与沥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贾环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四十五分钟。”

  他合上表盖,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失真。

  “从二号井区到码头,以前靠人力和牲口,要走整整一天,还要死两个人。”

  “现在,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开车的阿尔瓦雷斯满脸油污,兴奋得像是刚吸了大麻。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沉重的车身在弯道上甩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撞断了路边伸出来的一根树枝。

  “Master!这台机器还能更快!只要改进进气阀,它的马力还能提升两成!”

  “不用太快,我要的是稳。”

  贾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丛林。

  路边,无数衣衫褴褛的土著正跪在泥水里,对着这支钢铁车队磕头。

  在他们眼里,这些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还会吞云吐雾的铁怪物,就是神灵的坐骑。

  “告诉后面的车队,别停。”

  贾环冷冷道。

  “这路是用银子铺的,车是用金子造的。”

  “只要轮子在转,就是在印钱。”

  车队轰鸣着冲进码头货场。

  薛宝钗早已等在那里。

  她今日换了一身耐脏的深色布衣,手里依旧拿着那个不离身的算盘,身后跟着几十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车刚停稳,不用吩咐,早已等候的工人们就冲了上去,熟练地卸货、装船。

  “环兄弟。”

  薛宝钗走到车边,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盖过噪音。

  “按照这个运力,咱们的炼油厂还得扩建。现在的产能,已经跟不上运输的速度了。”

  “那就扩。”

  贾环跳下车,靴子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人不够就去抓,地不够就去抢。”

  “倪二。”

  “在!”

  倪二从后面的一辆车上跳下来,背上背着一把崭新的连发火铳,腰间挂着一串手雷,活像个移动的军火库。

  “我让你扩充的‘狼群’,怎么样了?”

  “回东家,已经招满三千人了。”

  倪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都是从南洋各个岛上找来的亡命徒,有大明的弃民,有日本的浪人,还有几个被咱们打散的荷兰雇佣兵。”

  “只要给钱,给肉,这帮人连亲爹都敢杀。”

  “很好。”

  贾环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从荷兰总督府里搜出来的南洋全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苏门答腊,指向了更北方的安南(越南)和暹罗(泰国)。

  “光有油和金子还不够。”

  “我们要造更多的船,就需要更多的木头,更多的粮食,还有……”

  贾环的指尖停在了暹罗湾的位置。

  “那里盛产大米,还有柚木。”

  “带上你的新兵,配合车队。”

  “我要把这条路,一直修到暹罗去。”

  “告诉那些土王,大周海运要做生意。”

  “路通到哪里,我的规矩就立到哪里。”

  倪二眼中凶光毕露:“那要是他们不肯修呢?”

  “不肯?”

  贾环拍了拍身旁那辆还在震动的“陆地巡洋舰”,滚烫的钢板烫得手心发热。

  “那就让这车轮子,从他们的王宫上碾过去。”

  “阿尔瓦雷斯,给这些车装上机枪座和挡板。”

  “以后这不仅仅是货车。”

  “这是战车。”

  正说着,码头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钱虎提着刀,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过来。

  那几个人穿着大周的官服,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然能看出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伯爷,抓了几个探子。”

  钱虎一脚踹在为首一人的膝弯上,那人噗通一声跪在贾环面前。

  “说是……鸿胪寺的官员,奉旨出海,来宣抚南洋诸国的。”

  “宣抚?”

  贾环低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官员。

  “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那官员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虽然害怕,但还强撑着一股子文人的傲气:“本官……本官是崇祯三年的进士!奉新君之命,前来……”

  “新君?”

  贾环笑了。

  他拔出钱虎腰间的绣春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大周现在没有新君。”

  “只有乱臣贼子。”

  “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冒着黑烟的炼油塔。

  “那里缺个烧火的。”

  “读书人细皮嫩肉,烧火正好。”

  “你……你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天子使节!你这是谋反!”那官员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谋反?”

  贾环转身,不再看他。

  “拖下去。”

  “告诉他,在这南洋,我就是天。”

  “另外……”

  贾环看向北方,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把他的船扣下,改成运煤船。”

  “把他的随从编入苦力营。”

  “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得给我也做点贡献。”

  “毕竟,养活这么大一支军队,挺费钱的。”

  惨叫声很快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

  贾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桶桶黑色的石油被装进船舱,看着那一箱箱金矿石被运入库房。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力量面前,所谓的皇权、所谓的圣旨,脆弱得就像是一张废纸。

  “宝姐姐。”

  “在。”

  “京城那边,林姐姐有消息吗?”

  “有。”薛宝钗神色一肃,“刚收到的电报。朱由检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正在调集京营和九门提督的兵马,准备对天津卫动手。”

  “他想断我的根?”

  贾环冷笑一声。

  “他大概忘了,天津卫现在是谁的地盘。”

  “发电报给贾兰。”

  “让他不用藏着掖着了。”

  “把咱们在京城埋的那三千‘狼群’预备队,都亮出来。”

  “告诉朱由检。”

  “如果他敢动天津卫一草一木。”

  “我就让这京城的九个城门,明天早上全部换上‘贾’字旗。”

  “是!”

  薛宝钗领命而去。

  贾环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就不用再装了。

  这天下的棋局,该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