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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雪虽然停了,但风却比刀子还硬。

  内阁值房,文渊阁。

  地龙烧得滚热,几位大学士围坐在紫檀木大案前,案上堆满了奏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正中央的一份清单。

  那是大沽口送来的“海贸关税”初核。

  “二百万两……仅仅是这一趟的现银。”首辅张廷玉(注:此处借用人名,非历史实指,代指文官领袖)的手指在清单上点了点,声音有些干涩,“再加上那些香料、宝石、黄金,折算下来,怕是不下五百万两。”

  “这还只是开始。”次辅刘一止面色凝重,“听说他在南洋设了卡,所有过往商船都要交两成的‘保护费’。长此以往,这大周的国库,恐怕还不如他贾家的一座银库充盈。”

  “此子不可留。”另一位大学士端起茶盏,语气森然,“他手里有兵,有钱,有船,现在连洋人都怕他。若是让他再这么坐大下去,这朝廷还是朝廷吗?这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吗?”

  “那依阁老的意思?”

  “收归国有。”张廷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趁他刚回京,根基未稳,皇上又病重不能视事。咱们以内阁的名义下旨,将‘大周海运’并入户部,改设‘市舶总司’。给他个虚衔供起来,把兵权和财权夺过来。”

  “他若不肯呢?”

  “不肯?”张廷玉冷笑一声,“这里是京城,不是大沽口。没有兵部的调令,他那几千号人进不了城。他一个人回来,就是拔了牙的老虎,由得我们……”

  “砰!”

  一声巨响,文渊阁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啸着灌入温暖的室内。

  几位大学士惊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

  “谁?”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内阁禁地!”

  门口,一个身穿黑色大氅的少年迈步而入。

  他没戴官帽,腰间挂着那把饮饱了鲜血的绣春刀,靴子上还沾着天津卫的泥土。

  贾环。

  在他身后,钱虎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再往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将文渊阁团团围住。

  “各位大人,商量什么呢?这么热闹。”

  贾环解下大氅,随手扔在张廷玉面前的桌案上,盖住了那份清单。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几位当朝一品大员的对面。

  “贾环!你……你这是造反吗?”刘一止指着贾环,手指颤抖,“未经通传,带兵闯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贾环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这是皇上给我的‘便宜行事’。我想去哪,就去哪。我想见谁,就见谁。”

  贾环身体前倾,目光如狼,扫视着这群大周朝的顶层精英。

  “我听说,你们想把我的船队收归国有?”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摆出一副首辅的威严。

  “忠勇伯,海贸之利,关乎国本。如此庞大的财富和武装掌握在私人手中,于理不合,于法不容。朝廷将其收回,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当然,朝廷不会亏待你,会给你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放屁。”

  贾环淡淡吐出两个字。

  张廷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放屁。”贾环站起身,走到张廷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在南洋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喝茶听曲。”

  “我在大沽口造船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想怎么卡我的脖子。”

  “现在树种活了,果子熟了,你们想来摘?”

  “你们这双手,配吗?”

  贾环猛地拔出绣春刀,“噌”的一声,刀锋钉入桌面,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我把话撂在这儿。”

  “大周海运,姓贾,不姓朱,更不姓张。”

  “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另外……”贾环环顾四周,声音骤冷。

  “皇上病重,国库空虚。我知道你们都在打什么算盘。想趁着新君未立,捞足了好处,再换个主子接着荣华富贵。”

  “但我告诉你们,这京城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

  贾环拍了拍手。

  门外,倪二带着几个账房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

  “这是‘荣国银号’最新的章程。”

  贾环指着那些账册。

  “从即刻起,京城所有涉及一百两以上的银钱往来,必须走荣国银号的票据。”

  “户部的税银,兵部的军饷,工部的工程款,全部由此转账。”

  “如果不走我的账……”

  贾环看着面色惨白的张廷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别怪我的银根收紧,让这京城的市面,一夜之间变成死水。”

  “你……你这是要挟持朝廷!”刘一止惊恐地喊道,“这是乱臣贼子之举!”

  “随你怎么说。”

  贾环拔出刀,归鞘。

  “我手里有五百万两现银,有三千条枪,有一支无敌舰队。”

  “而你们,只有嘴。”

  “在这个世道,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贾环转身,向外走去。

  “给你们一个时辰,把这份章程签了。”

  “如果不签,明天早上,荣国银号就会停止对京城所有米行、布庄的放贷。”

  “到时候,百姓闹起来,我看你们这几个阁老,能不能用唾沫星子把人喂饱。”

  贾环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对了,张阁老。”

  “听说你家在江南也有几条船?”

  “以后别出海了。”

  “海上风浪大,容易翻船。”

  说完,贾环大步离去。

  文渊阁内,一片死寂。

  几位权倾天下的大学士,看着桌上那把刀留下的裂痕,又看了看那份如同卖身契般的章程。

  张廷玉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知道,大周的天,真的变了。

  那个曾经任人欺凌的庶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而且,这头巨兽,已经张开了嘴。

  ……

  离开文渊阁,贾环并没有回府。

  马车在雪地里转了个弯,驶向了城北的一处幽静别院。

  那是林黛玉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林黛玉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宫里传出来的密报,神色凝重。

  看到贾环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把密报递了过去。

  “环哥儿,皇上……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贾环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

  他将密报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纸张。

  “遗诏呢?”

  “还没立。”林黛玉低声道,“戴权传来消息,皇上一直昏迷,醒来的时候也只是念叨着你的名字。”

  “念叨我?”贾环冷笑,“他是怕我反了,还是怕我不想反?”

  “都有。”林黛玉看着他,“现在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位皇子都在调兵,九门提督陈啸虽然收了咱们的钱,但他毕竟是武将,如果皇子拿着兵符去逼他……”

  “他不敢动。”

  贾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因为我的枪,已经顶在他的脑门上了。”

  “倪二。”

  “在。”

  门外的阴影里,传来倪二的声音。

  “让‘狼群’进城。”

  “化整为零,控制住京城的十二个粮仓和四个武库。”

  “另外……”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通知宗人府那边的暗桩。”

  “如果今晚皇上驾崩,那个废太子,还有那个北静王……”

  “送他们上路。”

  “乱世不需要这么多王爷。”

  “这京城,只需要一个声音。”

  林黛玉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心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心疼。

  他把所有的黑暗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环哥儿。”林黛玉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你赢了,你想做什么?”

  贾环愣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大雪纷飞,掩盖了一切污秽。

  “做什么?”

  他笑了笑,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大概是,造一艘更大的船。”

  “带你们去看看,这海的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现在……”

  贾环站起身,手按刀柄。

  “我得先去把这京城的丧钟,给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