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屿岛的海面上,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这里是东海最大的销金窟,也是亡命徒的避风港。

  岛上修筑了炮台,两百多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湾里,桅杆如林。

  聚义厅内,汪直赤着脚踩在虎皮地毯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他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灿灿的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

  “大当家,那几艘黑船到了。”

  报信的小喽啰跪在地上,脑袋不敢抬起来。

  汪直吐出一块骨头,随手在那个衣着暴露的侍女身上擦了擦油手。

  “来了几艘?”

  “三艘大的,后面跟着二十艘小的。”

  “才这么点?”汪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个姓贾的娃娃,大概以为这是在运河里过家家呢。传令下去,把‘火龙船’都推出来。既然他不肯交买路钱,那就让他下海喂鱼。”

  所谓的火龙船,是装满硫磺、火油和干柴的小快船。

  顺风顺水的时候点着了冲过去,是大船的噩梦。

  在这片海域,汪直靠这一手烧沉过不少红毛鬼的夹板船。

  海螺声呜呜咽咽地吹响。

  港湾里动了起来。

  几十艘尖头的小船解开了缆绳,借着潮水和风向,像是一群闻到腥味的食人鱼,朝着外海游去。

  ……

  “破浪号”的指挥台上,贾环放下了单筒望远镜。

  雾气遮挡了视线,但他能听到那种特有的、杂乱的划桨声。

  “Master,风向对我们不利。”阿尔瓦雷斯看着风向标,眉头拧成了疙瘩,“如果是火攻船,我们会很麻烦。这种老式战术虽然笨,但在近距离很有效。”

  “距离?”贾环问。

  “大概一千码。”

  “那就别让他们靠近。”贾环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衣领,“传令,横队展开。所有‘粉碎者’装填葡萄弹。主炮装填开花弹。”

  “左满舵!”

  随着命令传达,蒸汽辅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明轮虽然还没装,但螺旋绞盘带动舵叶,让这艘庞然大物在海面上灵活地画出了一个半圆。

  紧接着,“镇海号”和“威远号”也完成了转向。

  三艘巨舰首尾相连,在海面上筑起了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侧舷的一百多个炮门同时打开,露出了狰狞的炮口。

  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火光。

  那是点燃的火龙船。

  “五百码!”了望手大喊。

  “开火。”贾环的声音没有起伏。

  “轰!!”

  船身猛地一震,海面上瞬间暴起一团硝烟。

  这一次,不再是实心铁弹。

  从炮口喷出的是无数颗拳头大小的铁球,以及特制的开花弹。

  那些正在冲锋的海盗们只看到前方的雾气突然被橘红色的火光撕裂,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密集的呼啸声。

  那是死亡的哨音。

  葡萄弹在空中散开,覆盖了前方数百米的海域。

  木屑横飞,帆布碎裂,人体被铁球撕扯成碎块。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火龙船,瞬间变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棺材。

  更可怕的是开花弹。

  这种装填了烈性**的炮弹,落在密集的船队中轰然炸开。

  火焰引燃了火龙船上的硫磺,爆炸声此起彼伏。

  海面上燃起了一片火海。

  只不过,烧的不是贾环的船,而是汪直的先锋队。

  “继续。”贾环看着那片火海,眼神冷漠,“不要停。把前面的路清理干净。”

  炮声隆隆,如同雷霆滚过海面。

  三轮齐射之后,海面上再也没有一艘完整的火船。

  “前进。”

  三艘巨舰碾过燃烧的残骸,向着双屿岛的港口逼近。

  岛上的炮台终于反应过来,几门老式的弗朗机炮开始还击。

  但那些实心弹丸大多落在海里,偶尔有一两颗砸在船身上,也被厚重的铁皮弹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射程不够。

  这就是代差。

  “把那个炮台给我拔了。”贾环指着岛上最高处的那座石堡。

  阿尔瓦雷斯亲自操刀,调整了一门主炮的角度。

  “轰!”

  一声巨响。

  远处的石堡顶端爆开一团烟尘,半个角楼直接塌了下来。

  “校射完毕!全舰齐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于双屿岛上的海盗来说,就是一场噩梦。

  他们引以为傲的防御工事,在那恐怖的火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

  炮弹精准地落在码头、兵营、仓库。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能带走一片生命。

  这不是战斗。

  这是拆迁。

  汪直站在聚义厅门口,看着自己的基业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他的手在抖,那串金佛珠掉在地上,滚进了泥土里。

  他想跑。

  可是港口已经被封锁了,所有的船都在燃烧。

  “大当家!顶不住了!兄弟们都散了!”

  “那是魔鬼!那是魔鬼的船!”

  哭喊声、爆炸声充斥着耳膜。

  汪直看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黑色巨舰,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江湖规矩,连个屁都不是。

  “挂白旗。”汪直瘫软在地上,声音像是老了十岁,“降了。”

  ……

  半个时辰后。

  双屿岛的码头上,硝烟未散。

  贾环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瓦砾,走上了这座海盗巢穴。

  数百名幸存的海盗被绳子串在一起,跪在海滩上。

  他们看着那些身穿黑色**、手持短铳的士兵,眼中满是恐惧。

  汪直被五花大绑,推到了贾环面前。

  这位纵横七海的“龙王”,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你就是汪直?”贾环用马鞭挑起汪直的下巴。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汪直哆嗦着,“伯爷饶命!小人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

  “你的家财,现在已经是我的了。”贾环打断了他。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虽然残破但位置极佳的港口。

  “这地方不错,水深,避风。”贾环点了点头,“以后,这里就是大周海运的南洋分局。”

  “至于你……”

  贾环看着汪直,眼神玩味。

  “杀了你,太可惜。你这条命,还有点用处。”

  汪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伯爷尽管吩咐!小人赴汤蹈火……”

  “我不让你赴汤蹈火。”贾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汪直面前。

  那是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

  “这是一张‘私掠许可证’。”贾环淡淡道。

  “私掠……什么?”汪直没听懂。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海盗,你是大周海运雇佣的‘武装商船护卫队’。”贾环解释道,“你可以继续抢,继续杀。但只能抢红毛鬼的船,只能杀南洋的土著。”

  “抢来的东西,我要七成。剩下三成归你。”

  “你的船,我给你修。你的炮,我给你换。你的补给,我给你供。”

  “但你要记住一点。”

  贾环俯下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的旗上,必须绣着我的名字。”

  “如果你敢对大周的商船动歪心思,或者敢私藏战利品……”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艘还在冒着黑烟的“破浪号”。

  “那就是你的下场。”

  汪直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贾环。

  他突然发现,这个少年比他还要贪婪,还要狠毒。

  但这确实是一条活路。

  而且,是一条通往更大富贵的活路。

  有了这种巨舰大炮做靠山,他汪直还怕什么红毛鬼?

  整个南洋都将是他的猎场!

  “小人……领命!”汪直重重磕头,“从今往后,汪直就是伯爷的一条狗!伯爷指哪,我咬哪!”

  “很好。”

  贾环直起身,看向茫茫大海。

  “阿尔瓦雷斯。”

  “在,Master。”

  “把咱们带来的那批‘粉碎者’给这帮家伙装上几门。另外,挑几个机灵的,教教他们怎么用新式火药。”

  “既然养了狗,就得把狗牙磨利点。”

  贾环转身,大氅在海风中翻飞。

  “下一站,泉州。”

  “我要去见见那些福建的海商。”

  “告诉他们,海上的规矩,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