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雪比京城更硬,砸在脸上生疼。

  贾环站在大沽口的栈桥尽头,脚下的木板被海浪拍打得微微颤动。

  视野尽头,不再是三个月前那光秃秃的荒滩。

  三艘黑色的巨舰并排停泊在深水区,像三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除了首舰“破浪号”,新建成的“镇海号”和“威远号”体型更大,侧舷的炮窗增加到了五十六个。

  这是用几百万两白银、无数工匠的血汗,以及京城那场腥风血雨换来的家底。

  “Master。”

  阿尔瓦雷斯穿着厚重的羊皮袄,手里抓着一瓶劣质烧酒,脸被海风吹得通红,蓝眼睛里却全是狂热。

  “按照您的图纸,蒸汽辅机的气密性问题解决了。现在的锅炉,就算是在满负荷运转下,也能坚持十二个小时不炸缸。”

  他指着那三艘巨舰,语气夸张。

  “这不仅是船,这是上帝的鞭子。在这片东方海域,没有任何木头壳子能挡住它们的一轮齐射。”

  贾环伸手接过那瓶烧酒,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寒意。

  “炮弹备足了吗?”

  “足足的!”倪二从后面大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份清单,“开花弹三千发,实心弹五千发,还有您特意交代的‘葡萄弹’,也就是那种一炮出去全是铁珠子的玩意儿,备了两千发。”

  “另外,从关外招募的那批‘狼群’,挑了五百个不晕船的,已经编入了陆战队,配发了短铳和斩马刀。”

  贾环点了点头,将空酒瓶扔进海里。

  瓶子在海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

  “那就别让它们在港口里生锈了。”

  贾环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核心骨干。

  钱虎、倪二、阿尔瓦雷斯,还有薛宝钗。

  薛宝钗今日没穿裙装,而是换了一身紧致的箭袖武士服,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异常。

  她是这支舰队的钱袋子,也是后勤大总管。

  “环兄弟。”薛宝钗递过来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函,封口处盖着一个鲜红的章印――那是一条盘踞的红龙。

  “这是半个时辰前,一艘挂着红旗的快船送来的。”

  “送信的人很嚣张,把信扔在码头上就走了。说是如果我们想出海做生意,就得先拜码头。”

  贾环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他看着信封上那条张牙舞爪的红龙,嘴角扯动了一下。

  “红龙帮?”

  “是。”倪二在一旁接话,脸色有些凝重,“这是东海这一片最大的海盗联盟,号称‘七海龙王’。他们的头领叫汪直,手底下有几百条船,上万号人。不管是大周的商船,还是红毛鬼的战舰,只要过这片海,都得给他交买路钱。”

  “他要多少?”贾环一边问,一边撕开了信封。

  “信上说……”倪二吞了口唾沫,“要咱们把‘破浪号’交出去当见面礼,以后每条船的货,抽四成。”

  贾环看着信纸上那狂草般的字迹,笑了。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下的笑。

  “四成?”

  “还要我的船?”

  贾环两根手指捏住信纸,稍微用力,纸张化作碎片,被海风卷走。

  “看来我在京城杀的人还不够多,名声还没传到海里去。”

  他看向阿尔瓦雷斯。

  “那个汪直的老巢在哪?”

  “在双屿岛。”阿尔瓦雷斯迅速回答,显然对这个海上霸主也早有耳闻,“那里地形复杂,暗礁密布,而且有一座天然的深水港。听说他在岛上修了炮台,还有几千名火枪手。”

  “很好。”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传令全军,登船。”

  “目标,双屿岛。”

  倪二愣了一下:“东家,咱们不先谈谈?或者……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谈什么?”

  贾环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是大周的忠勇伯,是皇上亲封的开海大臣。”

  “一个海盗头子,也配跟我谈?”

  他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海上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嘴谈出来的,是靠炮轰出来的。”

  “告诉弟兄们,这次去,不纳贡,不招安。”

  “我要把那个所谓的‘龙王’,变成一条死泥鳅。”

  “把双屿岛给我轰平了。”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盖过了海潮。

  半个时辰后。

  三艘巨舰同时升起黑帆,蒸汽机的烟囱喷吐出浓烈的黑烟,如同三头苏醒的怪兽,缓缓驶离港口。

  在它们身后,是二十艘满载补给和陆战队的武装商船。

  舰队破开波浪,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深痕,直指东南。

  贾环站在“破浪号”的艉楼上,迎着腥咸的海风。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没有焦距。

  京城的那些老狐狸以为把他赶出京城,就能让他消停。

  却不知道,这片无主的大海,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在这里,不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不需要顾忌什么皇权礼法。

  在这里,射程之内,即是真理。

  “汪直……”

  贾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希望你的骨头,比京城的那些国公爷硬一点。”

  “否则,这出戏,就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