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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河水漫过腰际,腐烂的淤泥吸附着双腿,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幽暗的泄洪道内,只有前方死士手中微弱的火折子在跳动。

  废太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尊贵模样,被两名鬼卫架着,像条死狗一样在水里拖行,嘴里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林黛玉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如纸。

  怀中的玉盒硌得胸口生疼,却也时刻提醒着她,这份重量意味着什么。

  那是贾环的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

  “到了!”

  负责探路的鬼卫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出口位于京郊护城河的一处隐蔽芦苇荡中。

  此时天色微亮,晨雾弥漫,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早已在预定地点接应的倪二,见到从芦苇荡中钻出来的几个泥人,眼眶瞬间红了。

  “林姑娘!”

  他顾不得污泥,冲上前去想要搀扶,却被林黛玉摆手制止。

  “车备好了吗?”

  林黛玉的声音虚弱却急促。

  “备好了!全是快马!”倪二连忙答道。

  “走!回府!”

  林黛玉没有片刻停歇,甚至连身上的湿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钻进了马车。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林黛玉死死抱着玉盒,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和透支而不停地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荣国府,贾环的小院。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鬼手张守在床边,手指搭在贾环的脉搏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一个时辰。”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若是一个时辰内药还没到,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王熙凤在屋里来回踱步,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成了麻花。

  薛宝钗坐在角落里,虽然面色依旧维持着镇定,但那双紧紧交握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药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天籁。

  林黛玉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屋子。

  她就像是一个从水底爬出来的水鬼,但手中的那个玉盒,却被她护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鬼手张!”

  她将玉盒重重拍在桌上,“药在这里!救人!”

  鬼手张眼睛一亮,迅速打开玉盒。

  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那株通体赤红、叶脉如金线般的奇草,静静地躺在盒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龙血赤金草!真的是龙血赤金草!”

  鬼手张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有救了!三爷有救了!”

  他不再废话,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药炉、银针和其他辅药,开始现场炮制。

  这株仙草药性霸道,不能直接煎服,必须以金针刺破叶脉,取其汁液,再辅以另外几味猛药,以毒攻毒,方能化解贾环体内的“枯荣劫”。

  屋内顿时忙碌起来。

  林黛玉靠在门框上,看着鬼手张忙碌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林妹妹!”

  薛宝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滚烫——她在发高烧!

  “快!扶林姑娘去隔壁歇息!请太医!”王熙凤急声吩咐道。

  “不……”

  林黛玉强撑着睁开眼,死死抓着薛宝钗的手臂,“我不走……我要看着他醒过来……”

  她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薛宝钗看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心中一酸,点了点头。

  “好,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她让人搬来软榻,给林黛玉换了干爽的衣物,盖上厚厚的锦被,又喂了一碗姜汤。

  林黛玉虽然虚弱到了极点,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病榻。

  半个时辰后。

  鬼手张端着一碗呈现出诡异暗金色的药液,来到了床前。

  “这是虎狼之药,入喉如吞炭,极其痛苦。”

  鬼手张沉声道,“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三爷自己的造化。”

  王熙凤上前,想要帮忙喂药,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

  林黛玉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我来。”

  她接过药碗,坐在床边。

  看着贾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环哥儿,张嘴。”

  她轻声唤道,就像是在哄一个贪睡的孩子。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贾环紧闭的牙关竟然真的微微松开了一线。

  林黛玉小心翼翼地将药液送入他口中。

  随着药液入腹,贾环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正在经历着烈火焚身的酷刑。

  “按住他!”鬼手张大喝一声。

  倪二和钱虎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贾环的手脚。

  这种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就在众人都要绝望的时候,贾环突然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这血腥臭无比,落在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随着这口毒血吐出,贾环脸上的青黑之气迅速消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鬼手张再次搭脉,长长舒了一口气。

  “毒已解,命保住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瘫软下来。

  王熙凤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

  薛宝钗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林黛玉,手中的药碗滑落,整个人伏在床边,彻底昏睡了过去。

  ……

  三日后。

  贾环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而是熟悉的帐顶。

  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被毒素侵蚀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醒了!三爷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钱槐惊喜地叫道。

  不多时,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纷纷赶来。

  贾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姐姐呢?”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众人面色一滞。

  薛宝钗叹了口气,低声道:“林妹妹那日为了救你,受了风寒,又劳累过度,回去后便病倒了。如今还在潇湘馆养着,太医说需要静养。”

  贾环心中一痛。

  他知道,这次若不是林黛玉拼死相救,自己早已是个死人。

  这份情,重如泰山。

  “我没事了。”

  贾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扶我起来,我有事要安排。”

  “你才刚醒,有什么事不能以后再说?”王熙凤急道。

  “不能等。”

  贾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北静王既然敢动用军队围攻陵寝,说明他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我们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必须趁热打铁,给他致命一击!”

  他看向薛宝钗,“那个废太子呢?”

  “安顿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子里,有倪二的人看着,很安全。”薛宝钗答道。

  “好。”

  贾环点了点头,“把那份从陵寝里带出来的账册,还有废太子的亲笔供词,整理好。”

  “明日早朝,我要送给圣上一份大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静王水溶,你的死期,到了。”

  ……

  次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异常诡异。

  北静王水溶站在武官之首,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前几日在京郊发生的激战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当那个本该在病榻上等死的少年,身穿御赐的麒麟服,手持金牌,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地走进大殿时,水溶的眼角,终于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臣贾环,叩见陛下!”

  贾环跪在大殿中央,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臣有本奏!”

  “奏北静王水溶,私蓄死士,勾结边将,意图谋反!”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随着贾环的话音落下,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弹劾亲王谋反!

  这是何等的惊天大案!

  天子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水溶,又落在那个瘦弱却挺拔的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棋局,终局了。

  但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