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她和她儿子的解药

  沈药听出来了,长宁郡主无法站在沈清淮的角度思考问题,理解他的心思。

  长宁郡主觉得,自己拼尽全力,给了沈清淮最优渥的条件,他不必担心别的,只管用功读书。

  可是长宁郡主恰恰忽略了,这份爱过于沉重,密不透风,难免成了沈清淮的负担。

  “王妃。”

  长宁郡主转过头,问道,“方才说压力太大,不堪重负的话,都是清淮亲口对你说的?”

  沈药坦然,点了点头。

  长宁郡主叹息说道:“他分明是心里还惦记着你,却又深知身份悬殊,怕你抗拒疏远,才找了这些‘压力大’的借口来搪塞。”

  沈药没着急反驳。

  默然片刻,忽然抬眸,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郡主,在你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长宁郡主被她问得一怔,有些茫然:“什么?”

  沈药柔声:“不瞒郡主,我小时候,也曾问过我娘亲同样的问题。”

  长宁郡主诧异地看向她。

  “当时,我的父兄叔伯都已经不在人世,正如望京许多人说的那样,将军府只剩下一群孤儿寡母,早已经落败。许多话本戏文里,总爱写年幼的嫡女如何以单薄的肩膀,扛起支离破碎的家族门楣。可我从小就不爱学习诗书,不懂排兵布阵,我撑不起沈家将军府。我觉得无比痛苦,又深感愧疚,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些日子,我夜夜难眠,食不知味,一天比一天消瘦。”

  长宁郡主看向沈药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同情与悲悯。

  “那个时候,望京许多人都揣测,我是因为太子不搭理我了,太伤心,所以瘦得厉害。”

  长宁郡主一阵心虚。

  其实当年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不是的。”

  沈药眼神清亮,“真正压垮我的,并非小儿女的情思,而是那份自觉无能、愧对先人的沉重负罪感。有一天,我实在承受不住了,跑去问我娘亲。我说,以后我们将军府的荣耀再也不存在了,都怪我没用。我问她,如果当初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我兄长,将军府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长宁郡主心头猛地一紧,忍不住追问:“你娘亲怎么说的?”

  沈药垂下眼睛,却是**笑:“我娘亲当时抱着我,眼泪就滴在我的额头上。她说,她当年嫁进将军府,不是因为将军府如何受陛下重视,也不是因为将军府在世人眼中多么威风显赫,仅仅只是因为,她爱我爹爹这个人而已。她说,她爱我兄长,也爱我。她对我们的爱,没有任何前提,不附加任何条件,仅仅因为我们是我们,是她的孩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长宁郡主脸上,语气温柔而坚定:“即便我一辈子都撑不起将军府的门楣,没办法重振家族的荣耀,在她心里,我也依然是她的女儿,她一样爱我。”

  长宁郡主眼中泪光闪动,由衷叹道:“你娘亲真的很爱你。”

  沈药笑着问:“郡主不也同样深爱着沈公子吗?”

  长宁郡主浑身一震,怔在原地。

  “沈公子与我当年的境地,不是一样的吗?”

  长宁郡主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郡主府的大门外。

  沈药停下脚步,最后温言道:“好了,我要先回去了。郡主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只管再去将军府找我。”

  长宁郡主心绪纷乱,闷闷地哎了一声:“路上,路上小心。”

  沈药笑着点了点头,登上了靖王府的马车。

  长宁郡主独自站在府门外,目送着马车缓缓驶远。

  这时,身后一位嬷嬷上前,轻声禀报:“郡主,先前您不是派人去请了瞿老先生,让他今日得空便来给公子讲经论典吗?老先生那边刚回了话,说下午便有工夫,可以过来。”

  若是往常,长宁郡主定会立刻欢喜地安排下去。

  可此刻,她脑中却回荡着沈药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回想起儿子那苍白消瘦、了无生气的脸庞。

  沉默良久,长宁郡主提了一口气,“清淮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还讲什么课?去回了瞿老先生吧,就说公子需要静养,劳他白跑一趟,改日我再登门致谢。至于授课的事情,等清淮身子大好了,我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再说吧。”

  那嬷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连忙应道:“好,好!奴婢这就去回话!”

  长宁郡主看着她笑,也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靖王妃姓沈,单名一个药字。

  她第一次听闻时,还曾经暗自古怪,心想,怎么一个女儿家,取了这么个名字?

  一般不都喜欢用姝啊、婉啊、娇啊这些字眼么?

  如今看来,这名字倒是取得再贴切不过。

  沈药,沈药。

  当真是她和她儿子的解药。

  -

  马车驶离郡主府,街市喧闹繁华。

  已是年后,许多摊贩已重新支起摊位,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药抬手掀开车窗边的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向外探看。

  目光掠过一间间铺子,瞥见一家茶汤的招牌,心思微动,对前头的车夫说道:“先不急着回府,绕道去一趟祥云街吧。”

  车夫恭敬应下,调转了方向。

  祥云街依旧是望京城里顶繁华的地段,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马车最终在茶楼前停下。

  这是沈药二婶名下的产业。

  下马车时,沈药无意间瞥向隔壁,却意外地发现,原本开在那里的首饰铺子居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开的书肆。

  沈药分明记得去年,她在那间首饰铺子里遇见谢景初,还从他那儿坑到了一笔银子。

  这才过去多久,铺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贵客临门,您里边请!是想品茶还是用些细点?”

  一个年轻跑堂热情洋溢的招呼声,打断了沈药的恍神。

  沈药慢半拍反应过来,抬眸望了过去。

  看清跑堂小厮的脸时,沈药明显一愣。

  总觉得……

  他长得有点儿眼熟。

  是在哪儿见过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