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世界观简单直接,她的爱与忠诚,也因此更为纯粹深沉。

  沈药被言岁这番稚气却赤诚无比的话逗笑了,温声说道:“你的心意,我真的领了,也替王爷谢谢你。可是你哥哥今年不是要参加春闱大/比么?他也需要银钱打点。”

  言岁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坚持说道:“没关系!哥哥要是今年考不上,那就明年再考嘛!反正他还年轻。可是王爷被扣在宫里,总不能也被扣一年呀!救王爷出来,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童言无忌。

  沈药听在耳中,心头暖意更浓,正想开口安抚几句。

  然而,一刹那电光火石,沈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科举考试。

  她怎么一着急,居然忘了这么要紧的事情?

  往年的望京春闱科举,因谢渊处事公允严明、手腕能力卓著,加之他亲王身份贵重,足以震慑宵小,皇帝一贯都叫他总领监督。

  数年下来,从未出过大的纰漏,也因此在天下士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书生中,积累了极高的声望。

  如今谢渊被扣宫中,自顾不暇,这监管春闱、选拔天下英才的重任,自然会落到别人的头上?

  沈药记起上辈子。

  这个时候的谢渊重伤昏迷,尚未醒来,春闱科考交给了太子谢景初一手负责。

  她当时身在东宫,听说过春闱期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银心为谢景初出谋划策,嫁祸谢渊,最终目的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让谢渊受一顿惩罚?

  他们真正的目标,多半是春闱吧。

  不行。

  沈药皱紧了眉头。

  她必得做点儿什么……

  -

  皇宫。

  御书房。

  皇帝正批阅奏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了,临渊。”

  谢渊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极为入迷。

  书封上明明白白写着:春日赋。

  虽然是自家夫人写的,但谢渊知道,药药脸皮太薄,谢渊若是在她跟前看,她会很不好意思。

  因此,他一直忍着好奇。

  如今被扣在宫里,反倒得了闲,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她写的话本。

  不得不说,药药写得真是好。

  文笔清丽,通透,灵慧。

  “文慧”的封号,真是再合适不过。

  也正因如此,皇帝的呼唤,谢渊半个字没听见。

  “谢临渊!”皇帝不得不抬高音量。

  谢渊终于听见了。

  视线却还黏在书页上,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心里还想着,这段写女主智斗刁奴,真是妙极,颇得他家药药真传。

  皇帝没好气道:“朕有话问你。”

  谢渊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睛:“皇兄请说。”

  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道:“朕想起来,下个月便是春闱。你如今自身难保,这主管春闱考试的重任,你自然是不行了,那这差事,该交由谁来合适?”

  谢渊道:“朝中能人干吏那么多,皇兄并不是只依赖臣弟一个。”

  皇帝微微点头:“你有没有推荐的?”

  谢渊挑了下眉毛:“要不让药药去?”

  皇帝:?

  皇帝被他噎了一下,气得笑了:“药药?朕看你是吃错药了吧!那是春闱!国之抡才大典!让你家王妃去主持?亏你想得出来!”

  他挥挥手,“看你的话本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谢渊却笑眯眯的:“不是皇兄让我提议人选么?”

  他这话半真半假,只是抖了个机灵罢了。

  朝中能人干吏是多,但是够格主管春闱的,却是屈指可数。

  说到底,如此重要的差事,一是为了显示皇室重视,二是为了锻炼,除去谢渊,只能从皇子中选。

  皇兄的子嗣并不繁茂,除了太子,就是六皇子。

  谢渊提哪个都不好。

  倒不如提药药。

  说实在的,在谢渊眼里,谢景初也好,谢承睿也罢,都比不上他的药药那样聪慧机敏。

  皇帝哼笑一声:“懒得搭理你,这事儿,朕自有主张。”

  谢渊见好就收,不去问皇帝的主张。

  他重新懒洋洋地靠回去,正打算继续看话本,一下又想起什么,开口道:“皇兄,您最后再搭理我一下吧,就一下。”

  皇帝瞥他:“什么事?”

  谢渊认真询问:“给臣弟惩罚的圣旨,皇兄可以早点儿下吗?最好在天黑就寝之前。”

  皇帝不解:“怎么,你就这么急着领罚?”

  “倒不是,”谢渊一本正经,“主要是早点下了旨意,无论是什么,臣弟也好早点名正言顺地回王府去。药药一个人在家,又怀着身孕,担惊受怕一整天了,我想早点儿回去陪着她。”

  皇帝:……

  皇帝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混账东西,被扣在这里还能优哉游哉看话本,心里头最惦记的却是这个。

  也不知道究竟是被扣在这儿当嫌犯,还是来宫里放松旅游的。

  皇帝:“那朕现在就拟旨?”

  谢渊忙不迭道:“但也不能太早。”

  皇帝:“怎么?又改主意了?”

  谢渊指了指手边的话本:“我这《春日赋》还没看完呢,我想在宫里安安静静看完了再回去。回了府,药药在跟前,我不好意思看,怕她又害羞脸红。”

  皇帝这下是彻底被他气笑了:“你还是早点儿滚回去吧!朕现在都不想看见你了!”

  -

  当天晚些时候,靖王府。

  暮色四合,府中各处已点起了灯笼。

  小厨房精心烹制了几样沈药平日爱吃的菜肴,热气腾腾地摆在了饭厅的桌上。

  沈药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满桌佳肴,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实在没什么胃口。

  可是回忆起谢渊曾经的叮嘱,沈药还是强撑起精神,拿起银箸,正准备勉强自己吃几口。

  “王妃!”

  门外传来长庚前所未有急促的声音。

  长庚向来沉稳得力,行事妥帖,鲜少有如此失态惊惶的时候。

  沈药心头猛地一紧,霍然扭头看向门口。

  几乎在她转头的同一刻,长庚已经疾步冲到了饭厅门外,“陛下对王爷的惩治……圣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