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大的铁鸟，携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机身上醒目的“八一”标志，在蓝天之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那不是警察的标志。
那是军队！
地面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无论是凶悍的匪徒，还是悍不畏死的护矿队员，在这一刻都仰着头，张大了嘴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万世杰脸上的狰狞扭曲，瞬间凝固。
他举着喷子，保持着即将扣下扳机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狂风从天而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康景奎也听到了声音。
他缓缓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皮，透过模糊的缝隙，看到了那只盘旋在头顶的钢铁巨兽。
解放军……
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康景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裂，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软软倒去。
只是手上的铁棍下意识地撑在地面上。
才没有最终倒下。
万世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警察和军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敢和警察对着干，是因为他知道警察抓人要讲证据，开枪要写报告，一切都要在法律的框架内行事。
可军队……
军队是国家的暴力机器！是用来杀人的！
“跑！”
万世杰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一声尖叫，他扔掉手里的喷子，也扔掉了那根沾满血迹的棒球棍，转身就跑。
他甚至没有去看贾国龙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分开惊呆的人群，拼命地朝矿井深处逃窜。
贾国龙的反应只比他慢了半秒。
看到万世杰逃跑的背影，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跟着拔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条丧家之犬。
他们的逃跑，终于让呆滞的人群清醒过来。
“跑啊！”
“解放军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瞬间炸了锅。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他们扔掉手里的刀棍，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然而，太晚了。
就在此时，直升机侧面的舱门猛然滑开。
黑洞洞的枪口，从舱门里伸了出来。
一个护矿队的队员，脑子里还记着万向杰许诺的巨额赏金，他看到摇摇欲坠的康景奎，贪念战胜了恐惧。
他举起手中的厚背砍刀，对准康景奎的脖子，狠狠劈了下去。
只要这一刀，万向杰承诺的五十万就是他的了！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砰！”
一声清脆但沉闷的枪响，盖过了螺旋桨的巨大噪音。
那个护矿队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狂奔的公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鲜血像是不要钱的泉水，喷溅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哒哒哒哒哒！”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爆裂的火舌，从机舱的另一侧喷吐而出。
长长的弹链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在混乱奔逃的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子弹扫过之处，人体像是脆弱的布娃娃，被轻易撕碎。
断肢残臂伴随着惨叫声飞上天空。
这已经不是打斗，而是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地面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凄厉的嚎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匪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别开枪！我们投降！”
“解放军饶命啊！”
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侥幸和凶悍都显得苍白无力。
……
直升机上。
刘清明单膝跪在机舱地板上，腰上系着安全绳，一手死死抓着舱门把手，一手举着军用望远镜，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高速飞行的劲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一动不动，牢牢锁定着地面的景象。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焦急地搜索目标。
梁士贵将荣成军区独立运输团送他过来的一架直升机。
调给刘清明使用。
当刘清明骑着那辆嘉陵125赶到城外军营时，看到的是一架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S-70黑鹰直升机。
这架直升机可太熟了，机身呈现扁方形，机舱内双排六座，刚好容纳一个步兵班和全部装备。
刘清明知道它，不仅仅是因为那部著名的电影，更是因为在两年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中，它将是第一个抵达灾区的空中力量，是无数新闻画面里的主角。
没有时间感慨。
他扔掉摩托车，弯腰冲进旋转的机翼卷起的气流中，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进了机舱。
拉他的人是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
“出发！”
于锦乡朝驾驶室大喊一声。
满载超过十吨的黑鹰缓缓升空，朝着通梁镇的方向高速飞去。
“刘书记，接到命令，我带一个班的战士配合你，你说吧，怎么干？”于锦乡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洪亮。
刘清明迅速说明情况。
“通梁镇老熊窝地区，一座矿井附近，百人左右的匪徒，围攻三名警察，他们只有三把配枪，子弹不超过六十发。”
“我要求你们，用最快速度找到他们，解救我们的同志，控制局势！”
于锦乡听完，立刻在展开的茂水县地形图上找到了位置。
“找到了，老熊窝，三号井！”
导航员迅速绘制航线，交给机长。
直升机在空中陡然加速。
两地直线距离五十五公里，全速飞行，用时不会超过八分钟。
加上登机前消耗的时间，从接到康景奎电话那一刻算起，全程大约十二分钟。
刘清明只能在心里祈祷。
康景奎，你一定要撑住这十二分钟！
于锦乡已经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全体都有，按实战要求检查装备！”
“左舱门机枪手、观察手准备，五分钟后打开舱门，搜索地面目标！”
“右舱门，狙击手准备！”
命令清晰而简洁。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压好弹仓，打开保险，冰冷的杀气在机舱内弥漫。
五分钟后，舱门拉开。
直升机开始下降高度。
刘清明举着于锦乡递给他的望远镜，向下搜索。
起初是一阵眩晕，但在刑侦课上学过的观察技巧让他很快适应。
地面是大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升机的高度从八百米降到四百米，几乎是贴着山头在飞。
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时候，一阵微弱但密集的声响顺着风传了上来。
“呯呯！”
是枪声！
于锦乡大喊：“枪声，一点钟方向！”
刘清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枪响，说明人还活着！
直升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枪声来源处扑去。
几秒钟后，望远镜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不同的颜色。
灰色和黄色的矿区地面。
以及地面上，那群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黑点！
“找到了！”
机舱里几个人同时喊出声。
刘清明的镜头牢牢锁定了那群黑点。
他看到了。
包围圈中，一个孤独的身影依然挺立着。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那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皮夹克，刘清明能肯定，他就是康景奎！
而在康景奎的身后，还倒着两个人，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周围的人群正在收缩，随时可能将他彻底淹没。
刘清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目标找到！”
“当中伤者，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命令脱口而出。
于锦乡也看到了下方的惨烈景象，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身边的战士下令。
“开火！”
“驱散人群，保护目标！”
枪声，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就响了起来。
一边是机枪“哒哒哒”的点射，一边是狙击枪“砰”的一声脆响。
现在，看着望远镜里被瞬间清场的地面，刘清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于锦乡再次下令。
“全体都有，准备索降！”
“一班长！”
“有！”
“下！”
两条粗大的绳索从两个舱门同时抛下。
一班长和副班长没有丝毫迟疑，抓住绳索，第一个滑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单手持枪，不断向下方可能存在威胁的角落进行点射压制。
一个接一个的战士，如同下饺子一般，迅速从天而降。
于锦乡是最后一个。
他拍了拍刘清明的肩膀。
“刘书记，下面交给我们，你在上面负责观察指挥，注意安全！”
说完，他也抓着绳索，消失在舱门口。
直升机开始在空中盘旋警戒。
刘清明举着望远镜，看着于锦乡带领战士们迅速控制了地面。
除了遍地的尸体和伤员，剩下的所有人都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战士们动作极快，三人一组，迅速将所有俘虏用塑料扎带反绑双手，让他们面朝下趴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现场的局势就被彻底控制。
于锦乡没有理会那些俘虏，他带着两名战士，快步冲到了包围圈的中心。
他看到了那三名警察。
每个人都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其中两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唯一还站着的那个，浑身浴血，身上的皮夹克被砍得破破烂烂，左臂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全靠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棍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于锦乡快步上前，扶住他。
“同志，坚持住！我们是解放军！”
康景奎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刚毅的脸，看着对方身上那身熟悉的绿色军装。
涣散的眼神里。
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军人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匪徒，径直来到康景奎面前。
他看到浑身是血，几乎已经站不稳的康景奎，一把将他抱住。
“同志！”
“同志！你怎么样？”
于锦乡的声音有些急切，也带着一丝后怕。
康景奎依稀听到“同志”两个字，涣散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力量。
他努力睁开被鲜血黏住的眼皮，看到了一身熟悉的军装，看到了那张坚毅而焦急的脸。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
“你们……你们是？”
于锦乡紧紧扶着他，大声说：“我们是解放军！我们来救你们了！你们得救了！”
解放军！
听到这三个字，康景奎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道光。
那是绝处逢生的光，是看到希望的光。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但一股更强的意志支撑着他。
他挣扎着，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远处已经跑了一会儿的万世杰等人。
“快……快抓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一软，就要倒下。
另一只更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架住了他的另一边胳膊。
刘清明跑了过来，他也是第一批从直升机上下来的。
他看着康景奎这副惨状，心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敬佩和心痛。
“老康，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刘清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康景奎似乎听懂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于锦乡看到康景奎身上的伤口，那些翻卷的皮肉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卫生员！卫生员！”他朝着直升机的方向大喊，“担架！快拿担架过来！”
此时，黑鹰直升机已经在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上降落。
两名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抬着折叠式担架，飞快地跑了过来。
他们刚要给康景奎检查伤势，却被康景奎一把挥手挡开。
他的动作不大，但异常坚决。
“先……先救我的队友！”
“救他们！”
康景奎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刘清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康景奎身后不远处的血泊中，倒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警察。
他对那两个年轻人有印象，在之前的行动中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是那么年轻，充满了朝气。
可现在，他们却像两件破败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被自己的鲜血浸泡着。
刘清明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快！快看看他们！”他对着两名卫生员低吼道。
两名卫生员不敢怠慢，立刻上前。
一人扶起一个，开始进行紧急检查。
山谷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几秒钟后，检查那名男警的卫生员，动作一滞，缓缓地站起身，对着众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康景奎的心上。
而另一边，检查女警依娜的卫生员，却突然发出惊喜的呼喊。
“还有气！还有呼吸！”
这个声音，是此刻山谷里最动听的音乐。
康景奎猛地挣扎着转过身，他要亲眼看看。
他看到了，女警依娜虽然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着微弱的起伏。
卫生员正在飞快地为她处理伤口，进行急救。
很快，依娜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紧急送往直升机。
而另一边，他的队员，金宝志，那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小伙子，却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名士兵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衣，默默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那身警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康景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被盖住的年轻身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小金……小金才二十一岁啊……”
“他上个星期还在跟我说，等发了工资，要给他妈妈买一件新衣服……”
“我……我可怎么向他爸妈交代啊？”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滚而下。
刘清明沉默地拍了拍他的手。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警察，穿上这身衣服，就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刘清明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不是你的错。”
“不！”康景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清明，“是我的错！是我让他身陷险地的！他们本来已经撤出去了，是为了救我，才又返回来的！”
康景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刘清明无言以对。
他完全能够推想出当时的情景。
那两个年轻的警察，在看到自己的队长陷入重围时，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回头。
换作是自己，换作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警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信念。
“逝者已矣。”刘清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凶手，为他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报仇！”
康景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悲痛渐渐被一股刻骨的仇恨所取代。
他点点头，再次看向那些已经被士兵们看起来，双手抱头跪在地上的匪徒们。
“不要……放跑了万世杰……”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他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知道有多少，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能撑到现在，全凭着胸中那股不屈的意志和对战友的牵挂。
现在，战友得救，凶手被擒，他这口气一松，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朝着刘清明的身上栽倒下去。
刘清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
“老康！老康！”
他大声呼喊。
“卫生员！快过来！”
混乱的现场，因为康景奎的倒下，再次掀起一阵波澜。
几名卫生员立刻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康景奎平放在地上。
检查，听诊，输液。
一系列急救措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名卫生员抬头，对着刘清明急促地说道：“首长，这位同志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必须立刻送医院！”
刘清明点点头，回头看向那架已经准备就绪的直升机。
依娜的担架已经被固定好，现在又多了一个康景奎。
他亲自上前，和士兵们一起，小心地将康景奎抬上担架，送入机舱。
直升机的旋翼卷起巨大的风浪，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刘清明对着驾驶员大喊：“直接送军区总医院！用最快的速度！”
驾驶员对他比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舱门缓缓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带着两个生死未卜的警察，朝着远方飞去。
刘清明站在原地，直到那架直升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山谷里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对这片狼藉的战场。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军官大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向您报到！现场已基本控制！”
刘清明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情况怎么样？”
于锦乡的做派十分干练，没有半句废话。
他身后，一名班长模样的战士立刻上前一步，大声报告。
“报告！现场发现死者和伤者共计三十一人，其中死亡五例，重伤七例，均已妥善处置！”
“我方牺牲一人，重伤两人，已送医！”
“共抓获罪犯八十二人！”
战士的报告清晰有力，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在刘清明的心里。
牺牲一人……
那个叫金宝志的年轻警察，那张被外衣盖住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二十一岁。
多好的年纪。
刘清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那名班长顿了顿，继续报告：“据俘虏交代，为首的两名罪犯，万向杰和贾国龙，在部队抵达时趁乱逃跑，方向不明！请指示！”
万向杰！贾国龙！
刘清明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于锦乡转头看向刘清明，等着他下命令。
“怎么办？要不要追？”
“追！”刘清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当然要追！我要为我的同志报仇，绝不可能放过元凶！”他的话语里，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
于锦乡似乎被他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所感染，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这么办，我留两个人看守俘虏，其余人，跟我走！”
刘清明看了一眼那边黑压压蹲了一地的俘虏，足足八十多个。
这些人刚刚还手持凶器，疯狂地围攻警察，甚至杀害了一名警察。
他们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两个人？”刘清明有些担心，“够不够？武警38师的部队马上就到，这里可以交给他们。”
于锦乡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嘴角撇过一丝不屑。
“刘书记，放心。”
“给他们个胆，要是他们能从我的人手上逃了，我负责。”
他的话里充满了军人特有的自信和霸气。
刘清明不再多言。
他相信一个王牌连队的连长，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好，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于锦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刘书记，您是地方领导，这里太危险了。追捕的事情，交给我们军人就行。”
刘清明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我必须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是警察出身。抓捕罪犯，是我的天职。”
于锦乡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
他从这个年轻的书记身上，看到了一种与普通官员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血性，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然。
“好。”于锦乡不再劝阻，“那您跟紧我。”
刘清明也不逞强，他知道在山地追踪这种事情上，自己是外行。
“没问题。”
于锦乡立刻转身，对着手下的战士们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一班长，你带一个人留下！其他人，准备追踪！”
“是！”
命令下达，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连是445团的尖刀连，追踪侦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两名侦察兵很快就在矿井外围的一片混乱的脚印中，找到了两个格外匆忙和深刻的印记。
“报告连长，发现目标足迹，两人，往东南方向山里去了！”
“上！”
于锦乡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七名战士和刘清明，快步朝着山林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
万向杰和贾国龙正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后的枪声早已停息，但那声音却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是催命的符咒。
“应该……应该没人追上来吧？”贾国龙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他回头望去，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万向杰比他稍微好一点，但也是汗流浃背。
他找了块相对隐蔽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矿井的方向张望。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活动。
那些穿着迷彩服的身影，让他心里一阵发寒。
“妈的！”贾国龙恨恨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军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万向杰收回视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说有部队要来演习吗？怎么会直接对我们开枪？”
“演习个屁！”贾国龙啐了一口，“演习部队能管地方上的事？你看他们那个架势，问都不问，直接就打！这他妈根本就不合规矩！”
万向杰烦躁地摆了摆手。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球用！不想死就快跑！等他们清剿完矿上的人，肯定会追过来！”
贾国龙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喘匀了气，对万向杰说：“跟我走，我晓得一条路，能通到九寨沟那边去。”
“只要混进旅游团，咱们就能跑出去。到时候再联系万总，他肯定有办法找人接应我们。”
万向杰听完，精神一振。
九寨沟游客众多，人多眼杂，确实是最好的藏身和脱身之所。
他恨恨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矿井方向。
那三个警察，竟然能惊动部队。
这笔账，他记下了。
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绝对不会为了那点小事亲自出头。
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还等个锤子！赶紧走！”万向杰催促道。
贾国龙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转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万向杰紧随其后。
两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跑！
只要能跑出去，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被抓住，那一切就都完了。
山林里的追逐，无声而迅疾。
于锦乡和他手下的战士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间。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有效，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刘清明紧紧跟在于锦乡身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掉队。
他体能很好，但和这些常年高强度训练的军人比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没过多久，他就已经汗流浃背。
一名战士似乎看出了他的吃力，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些水递给他。
刘清明没有客气，接过来猛灌了两口。
“谢谢。”
那战士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又恢复了警惕的姿态。
天色，在一点点变暗。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昏暗，追踪的难度也随之增大。
刘清明的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如果天完全黑下来，让那两个人跑掉，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无法向死去的金宝志交代，也无法向重伤的康景奎和依娜交代。
“是不是追丢了？”他压低了声音问于锦乡。
前面的侦察兵停了下来，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于锦乡显得很沉着，他用手势示意队伍停下，然后才回答刘清明。
“方向没错，跑不了。”
他指了指地上几片被踩断的蕨类植物。
“断口还很新鲜，他们就在前面不远。”
刘清明稍微松了口气，但新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可这山这么大，他们要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这点人，恐怕不好搜。”
搜山需要大量的人力，靠他们这九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锦乡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
“刘书记，要是平时，他们藏起来，我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但现在嘛……”
他卖了个关子。
刘清明不解地看着他。
“现在怎么了？”
于锦乡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刘清明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们现在正在演习啊。”
“演习？”刘清明更糊涂了。
他完全不明白，演习和抓捕逃犯有什么关系。
于锦乡解释道：“按照演习计划，我们红军部队已经进入了蓝军的预设伏击范围。”
刘清明还是没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于锦乡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上空。
“刘书记，您看那里。”
刘清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只见在将暗未暗的天幕下，一朵朵巨大的伞花，正悄然无声地绽放，缓缓飘落。
那景象，在黄昏的余晖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刘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脱口而出：“空降兵！”
贾国龙和万向杰此刻的想法，和刘清明之前的担忧一模一样。
只要天黑，他们就有机会。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难走的小路和密林穿行。
眼看着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地平线下，身后的追兵似乎已经被彻底甩掉，两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妈的，总算是甩掉了。”贾国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万向杰也靠在一棵大树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别歇了，再走一段，找个山洞过一夜。”万向杰催促道，“天亮了就安全了。”
贾国龙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要逃出生天，马上就能迎来暂时的安全时，异变陡生。
他们前方的几棵大树背后，和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突然动了！
那根本不是树影和岩石的轮廓！
那是人！
几个身穿不同于追兵的另一种迷彩服、脸上涂满油彩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太快了！
快到万向杰和贾国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两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身上，瞬间失去了平衡，被死死地按倒在地。
冰冷坚硬的枪管，同时顶在了他们两个人的后脑勺上。
一个压抑着兴奋的、年轻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报告指挥部！‘苍鹰’小队捕获两条‘大鱼’！重复，捕获两条‘大鱼’！”
另一个冷硬的声音则直接对他们宣布了最终的审判。
“不许动！”
“你们被捕了。”
万向杰和贾国龙看着这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解放军，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茫然。
又是解放军！
这他妈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机身上醒目的“八一”标志，在蓝天之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那不是警察的标志。
那是军队！
地面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无论是凶悍的匪徒，还是悍不畏死的护矿队员，在这一刻都仰着头，张大了嘴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万世杰脸上的狰狞扭曲，瞬间凝固。
他举着喷子，保持着即将扣下扳机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狂风从天而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康景奎也听到了声音。
他缓缓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皮，透过模糊的缝隙，看到了那只盘旋在头顶的钢铁巨兽。
解放军……
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康景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裂，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软软倒去。
只是手上的铁棍下意识地撑在地面上。
才没有最终倒下。
万世杰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警察和军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敢和警察对着干，是因为他知道警察抓人要讲证据，开枪要写报告，一切都要在法律的框架内行事。
可军队……
军队是国家的暴力机器！是用来杀人的！
“跑！”
万世杰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一声尖叫，他扔掉手里的喷子，也扔掉了那根沾满血迹的棒球棍，转身就跑。
他甚至没有去看贾国龙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分开惊呆的人群，拼命地朝矿井深处逃窜。
贾国龙的反应只比他慢了半秒。
看到万世杰逃跑的背影，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跟着拔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条丧家之犬。
他们的逃跑，终于让呆滞的人群清醒过来。
“跑啊！”
“解放军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瞬间炸了锅。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他们扔掉手里的刀棍，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然而，太晚了。
就在此时，直升机侧面的舱门猛然滑开。
黑洞洞的枪口，从舱门里伸了出来。
一个护矿队的队员，脑子里还记着万向杰许诺的巨额赏金，他看到摇摇欲坠的康景奎，贪念战胜了恐惧。
他举起手中的厚背砍刀，对准康景奎的脖子，狠狠劈了下去。
只要这一刀，万向杰承诺的五十万就是他的了！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砰！”
一声清脆但沉闷的枪响，盖过了螺旋桨的巨大噪音。
那个护矿队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狂奔的公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鲜血像是不要钱的泉水，喷溅而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哒哒哒哒哒！”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爆裂的火舌，从机舱的另一侧喷吐而出。
长长的弹链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在混乱奔逃的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子弹扫过之处，人体像是脆弱的布娃娃，被轻易撕碎。
断肢残臂伴随着惨叫声飞上天空。
这已经不是打斗，而是屠杀。
单方面的屠杀。
地面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凄厉的嚎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匪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别开枪！我们投降！”
“解放军饶命啊！”
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侥幸和凶悍都显得苍白无力。
……
直升机上。
刘清明单膝跪在机舱地板上，腰上系着安全绳，一手死死抓着舱门把手，一手举着军用望远镜，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高速飞行的劲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但他一动不动，牢牢锁定着地面的景象。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焦急地搜索目标。
梁士贵将荣成军区独立运输团送他过来的一架直升机。
调给刘清明使用。
当刘清明骑着那辆嘉陵125赶到城外军营时，看到的是一架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S-70黑鹰直升机。
这架直升机可太熟了，机身呈现扁方形，机舱内双排六座，刚好容纳一个步兵班和全部装备。
刘清明知道它，不仅仅是因为那部著名的电影，更是因为在两年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中，它将是第一个抵达灾区的空中力量，是无数新闻画面里的主角。
没有时间感慨。
他扔掉摩托车，弯腰冲进旋转的机翼卷起的气流中，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进了机舱。
拉他的人是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
“出发！”
于锦乡朝驾驶室大喊一声。
满载超过十吨的黑鹰缓缓升空，朝着通梁镇的方向高速飞去。
“刘书记，接到命令，我带一个班的战士配合你，你说吧，怎么干？”于锦乡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洪亮。
刘清明迅速说明情况。
“通梁镇老熊窝地区，一座矿井附近，百人左右的匪徒，围攻三名警察，他们只有三把配枪，子弹不超过六十发。”
“我要求你们，用最快速度找到他们，解救我们的同志，控制局势！”
于锦乡听完，立刻在展开的茂水县地形图上找到了位置。
“找到了，老熊窝，三号井！”
导航员迅速绘制航线，交给机长。
直升机在空中陡然加速。
两地直线距离五十五公里，全速飞行，用时不会超过八分钟。
加上登机前消耗的时间，从接到康景奎电话那一刻算起，全程大约十二分钟。
刘清明只能在心里祈祷。
康景奎，你一定要撑住这十二分钟！
于锦乡已经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全体都有，按实战要求检查装备！”
“左舱门机枪手、观察手准备，五分钟后打开舱门，搜索地面目标！”
“右舱门，狙击手准备！”
命令清晰而简洁。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压好弹仓，打开保险，冰冷的杀气在机舱内弥漫。
五分钟后，舱门拉开。
直升机开始下降高度。
刘清明举着于锦乡递给他的望远镜，向下搜索。
起初是一阵眩晕，但在刑侦课上学过的观察技巧让他很快适应。
地面是大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升机的高度从八百米降到四百米，几乎是贴着山头在飞。
就在所有人都心急如焚的时候，一阵微弱但密集的声响顺着风传了上来。
“呯呯！”
是枪声！
于锦乡大喊：“枪声，一点钟方向！”
刘清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枪响，说明人还活着！
直升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枪声来源处扑去。
几秒钟后，望远镜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不同的颜色。
灰色和黄色的矿区地面。
以及地面上，那群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黑点！
“找到了！”
机舱里几个人同时喊出声。
刘清明的镜头牢牢锁定了那群黑点。
他看到了。
包围圈中，一个孤独的身影依然挺立着。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那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皮夹克，刘清明能肯定，他就是康景奎！
而在康景奎的身后，还倒着两个人，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周围的人群正在收缩，随时可能将他彻底淹没。
刘清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目标找到！”
“当中伤者，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命令脱口而出。
于锦乡也看到了下方的惨烈景象，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身边的战士下令。
“开火！”
“驱散人群，保护目标！”
枪声，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就响了起来。
一边是机枪“哒哒哒”的点射，一边是狙击枪“砰”的一声脆响。
现在，看着望远镜里被瞬间清场的地面，刘清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于锦乡再次下令。
“全体都有，准备索降！”
“一班长！”
“有！”
“下！”
两条粗大的绳索从两个舱门同时抛下。
一班长和副班长没有丝毫迟疑，抓住绳索，第一个滑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单手持枪，不断向下方可能存在威胁的角落进行点射压制。
一个接一个的战士，如同下饺子一般，迅速从天而降。
于锦乡是最后一个。
他拍了拍刘清明的肩膀。
“刘书记，下面交给我们，你在上面负责观察指挥，注意安全！”
说完，他也抓着绳索，消失在舱门口。
直升机开始在空中盘旋警戒。
刘清明举着望远镜，看着于锦乡带领战士们迅速控制了地面。
除了遍地的尸体和伤员，剩下的所有人都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战士们动作极快，三人一组，迅速将所有俘虏用塑料扎带反绑双手，让他们面朝下趴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现场的局势就被彻底控制。
于锦乡没有理会那些俘虏，他带着两名战士，快步冲到了包围圈的中心。
他看到了那三名警察。
每个人都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其中两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唯一还站着的那个，浑身浴血，身上的皮夹克被砍得破破烂烂，左臂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全靠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棍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于锦乡快步上前，扶住他。
“同志，坚持住！我们是解放军！”
康景奎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刚毅的脸，看着对方身上那身熟悉的绿色军装。
涣散的眼神里。
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军人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匪徒，径直来到康景奎面前。
他看到浑身是血，几乎已经站不稳的康景奎，一把将他抱住。
“同志！”
“同志！你怎么样？”
于锦乡的声音有些急切，也带着一丝后怕。
康景奎依稀听到“同志”两个字，涣散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力量。
他努力睁开被鲜血黏住的眼皮，看到了一身熟悉的军装，看到了那张坚毅而焦急的脸。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
“你们……你们是？”
于锦乡紧紧扶着他，大声说：“我们是解放军！我们来救你们了！你们得救了！”
解放军！
听到这三个字，康景奎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道光。
那是绝处逢生的光，是看到希望的光。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但一股更强的意志支撑着他。
他挣扎着，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远处已经跑了一会儿的万世杰等人。
“快……快抓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一软，就要倒下。
另一只更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架住了他的另一边胳膊。
刘清明跑了过来，他也是第一批从直升机上下来的。
他看着康景奎这副惨状，心中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敬佩和心痛。
“老康，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刘清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康景奎似乎听懂了，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于锦乡看到康景奎身上的伤口，那些翻卷的皮肉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卫生员！卫生员！”他朝着直升机的方向大喊，“担架！快拿担架过来！”
此时，黑鹰直升机已经在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上降落。
两名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抬着折叠式担架，飞快地跑了过来。
他们刚要给康景奎检查伤势，却被康景奎一把挥手挡开。
他的动作不大，但异常坚决。
“先……先救我的队友！”
“救他们！”
康景奎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刘清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康景奎身后不远处的血泊中，倒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警察。
他对那两个年轻人有印象，在之前的行动中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是那么年轻，充满了朝气。
可现在，他们却像两件破败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被自己的鲜血浸泡着。
刘清明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快！快看看他们！”他对着两名卫生员低吼道。
两名卫生员不敢怠慢，立刻上前。
一人扶起一个，开始进行紧急检查。
山谷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几秒钟后，检查那名男警的卫生员，动作一滞，缓缓地站起身，对着众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康景奎的心上。
而另一边，检查女警依娜的卫生员，却突然发出惊喜的呼喊。
“还有气！还有呼吸！”
这个声音，是此刻山谷里最动听的音乐。
康景奎猛地挣扎着转过身，他要亲眼看看。
他看到了，女警依娜虽然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着微弱的起伏。
卫生员正在飞快地为她处理伤口，进行急救。
很快，依娜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紧急送往直升机。
而另一边，他的队员，金宝志，那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小伙子，却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名士兵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衣，默默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那身警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康景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被盖住的年轻身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小金……小金才二十一岁啊……”
“他上个星期还在跟我说，等发了工资，要给他妈妈买一件新衣服……”
“我……我可怎么向他爸妈交代啊？”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滚滚而下。
刘清明沉默地拍了拍他的手。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警察，穿上这身衣服，就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刘清明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不是你的错。”
“不！”康景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清明，“是我的错！是我让他身陷险地的！他们本来已经撤出去了，是为了救我，才又返回来的！”
康景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刘清明无言以对。
他完全能够推想出当时的情景。
那两个年轻的警察，在看到自己的队长陷入重围时，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回头。
换作是自己，换作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警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的信念。
“逝者已矣。”刘清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凶手，为他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报仇！”
康景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悲痛渐渐被一股刻骨的仇恨所取代。
他点点头，再次看向那些已经被士兵们看起来，双手抱头跪在地上的匪徒们。
“不要……放跑了万世杰……”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他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知道有多少，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能撑到现在，全凭着胸中那股不屈的意志和对战友的牵挂。
现在，战友得救，凶手被擒，他这口气一松，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朝着刘清明的身上栽倒下去。
刘清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
“老康！老康！”
他大声呼喊。
“卫生员！快过来！”
混乱的现场，因为康景奎的倒下，再次掀起一阵波澜。
几名卫生员立刻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康景奎平放在地上。
检查，听诊，输液。
一系列急救措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名卫生员抬头，对着刘清明急促地说道：“首长，这位同志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必须立刻送医院！”
刘清明点点头，回头看向那架已经准备就绪的直升机。
依娜的担架已经被固定好，现在又多了一个康景奎。
他亲自上前，和士兵们一起，小心地将康景奎抬上担架，送入机舱。
直升机的旋翼卷起巨大的风浪，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刘清明对着驾驶员大喊：“直接送军区总医院！用最快的速度！”
驾驶员对他比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舱门缓缓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带着两个生死未卜的警察，朝着远方飞去。
刘清明站在原地，直到那架直升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山谷里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对这片狼藉的战场。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军官大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首长！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向您报到！现场已基本控制！”
刘清明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情况怎么样？”
于锦乡的做派十分干练，没有半句废话。
他身后，一名班长模样的战士立刻上前一步，大声报告。
“报告！现场发现死者和伤者共计三十一人，其中死亡五例，重伤七例，均已妥善处置！”
“我方牺牲一人，重伤两人，已送医！”
“共抓获罪犯八十二人！”
战士的报告清晰有力，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子弹，打在刘清明的心里。
牺牲一人……
那个叫金宝志的年轻警察，那张被外衣盖住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二十一岁。
多好的年纪。
刘清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那名班长顿了顿，继续报告：“据俘虏交代，为首的两名罪犯，万向杰和贾国龙，在部队抵达时趁乱逃跑，方向不明！请指示！”
万向杰！贾国龙！
刘清明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于锦乡转头看向刘清明，等着他下命令。
“怎么办？要不要追？”
“追！”刘清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当然要追！我要为我的同志报仇，绝不可能放过元凶！”他的话语里，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
于锦乡似乎被他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所感染，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这么办，我留两个人看守俘虏，其余人，跟我走！”
刘清明看了一眼那边黑压压蹲了一地的俘虏，足足八十多个。
这些人刚刚还手持凶器，疯狂地围攻警察，甚至杀害了一名警察。
他们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两个人？”刘清明有些担心，“够不够？武警38师的部队马上就到，这里可以交给他们。”
于锦乡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嘴角撇过一丝不屑。
“刘书记，放心。”
“给他们个胆，要是他们能从我的人手上逃了，我负责。”
他的话里充满了军人特有的自信和霸气。
刘清明不再多言。
他相信一个王牌连队的连长，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好，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于锦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刘书记，您是地方领导，这里太危险了。追捕的事情，交给我们军人就行。”
刘清明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我必须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是警察出身。抓捕罪犯，是我的天职。”
于锦乡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
他从这个年轻的书记身上，看到了一种与普通官员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血性，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然。
“好。”于锦乡不再劝阻，“那您跟紧我。”
刘清明也不逞强，他知道在山地追踪这种事情上，自己是外行。
“没问题。”
于锦乡立刻转身，对着手下的战士们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一班长，你带一个人留下！其他人，准备追踪！”
“是！”
命令下达，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连是445团的尖刀连，追踪侦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两名侦察兵很快就在矿井外围的一片混乱的脚印中，找到了两个格外匆忙和深刻的印记。
“报告连长，发现目标足迹，两人，往东南方向山里去了！”
“上！”
于锦乡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七名战士和刘清明，快步朝着山林的方向追去。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
万向杰和贾国龙正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后的枪声早已停息，但那声音却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是催命的符咒。
“应该……应该没人追上来吧？”贾国龙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他回头望去，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万向杰比他稍微好一点，但也是汗流浃背。
他找了块相对隐蔽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矿井的方向张望。
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活动。
那些穿着迷彩服的身影，让他心里一阵发寒。
“妈的！”贾国龙恨恨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军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万向杰收回视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说有部队要来演习吗？怎么会直接对我们开枪？”
“演习个屁！”贾国龙啐了一口，“演习部队能管地方上的事？你看他们那个架势，问都不问，直接就打！这他妈根本就不合规矩！”
万向杰烦躁地摆了摆手。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球用！不想死就快跑！等他们清剿完矿上的人，肯定会追过来！”
贾国龙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喘匀了气，对万向杰说：“跟我走，我晓得一条路，能通到九寨沟那边去。”
“只要混进旅游团，咱们就能跑出去。到时候再联系万总，他肯定有办法找人接应我们。”
万向杰听完，精神一振。
九寨沟游客众多，人多眼杂，确实是最好的藏身和脱身之所。
他恨恨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矿井方向。
那三个警察，竟然能惊动部队。
这笔账，他记下了。
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绝对不会为了那点小事亲自出头。
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还等个锤子！赶紧走！”万向杰催促道。
贾国龙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转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万向杰紧随其后。
两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跑！
只要能跑出去，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被抓住，那一切就都完了。
山林里的追逐，无声而迅疾。
于锦乡和他手下的战士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间。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有效，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刘清明紧紧跟在于锦乡身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掉队。
他体能很好，但和这些常年高强度训练的军人比起来，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没过多久，他就已经汗流浃背。
一名战士似乎看出了他的吃力，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些水递给他。
刘清明没有客气，接过来猛灌了两口。
“谢谢。”
那战士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又恢复了警惕的姿态。
天色，在一点点变暗。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昏暗，追踪的难度也随之增大。
刘清明的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如果天完全黑下来，让那两个人跑掉，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无法向死去的金宝志交代，也无法向重伤的康景奎和依娜交代。
“是不是追丢了？”他压低了声音问于锦乡。
前面的侦察兵停了下来，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于锦乡显得很沉着，他用手势示意队伍停下，然后才回答刘清明。
“方向没错，跑不了。”
他指了指地上几片被踩断的蕨类植物。
“断口还很新鲜，他们就在前面不远。”
刘清明稍微松了口气，但新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可这山这么大，他们要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这点人，恐怕不好搜。”
搜山需要大量的人力，靠他们这九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锦乡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
“刘书记，要是平时，他们藏起来，我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但现在嘛……”
他卖了个关子。
刘清明不解地看着他。
“现在怎么了？”
于锦乡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刘清明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们现在正在演习啊。”
“演习？”刘清明更糊涂了。
他完全不明白，演习和抓捕逃犯有什么关系。
于锦乡解释道：“按照演习计划，我们红军部队已经进入了蓝军的预设伏击范围。”
刘清明还是没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于锦乡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上空。
“刘书记，您看那里。”
刘清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只见在将暗未暗的天幕下，一朵朵巨大的伞花，正悄然无声地绽放，缓缓飘落。
那景象，在黄昏的余晖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刘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脱口而出：“空降兵！”
贾国龙和万向杰此刻的想法，和刘清明之前的担忧一模一样。
只要天黑，他们就有机会。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
他们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难走的小路和密林穿行。
眼看着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地平线下，身后的追兵似乎已经被彻底甩掉，两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妈的，总算是甩掉了。”贾国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万向杰也靠在一棵大树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别歇了，再走一段，找个山洞过一夜。”万向杰催促道，“天亮了就安全了。”
贾国龙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要逃出生天，马上就能迎来暂时的安全时，异变陡生。
他们前方的几棵大树背后，和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突然动了！
那根本不是树影和岩石的轮廓！
那是人！
几个身穿不同于追兵的另一种迷彩服、脸上涂满油彩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太快了！
快到万向杰和贾国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两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身上，瞬间失去了平衡，被死死地按倒在地。
冰冷坚硬的枪管，同时顶在了他们两个人的后脑勺上。
一个压抑着兴奋的、年轻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报告指挥部！‘苍鹰’小队捕获两条‘大鱼’！重复，捕获两条‘大鱼’！”
另一个冷硬的声音则直接对他们宣布了最终的审判。
“不许动！”
“你们被捕了。”
万向杰和贾国龙看着这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解放军，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茫然。
又是解放军！
这他妈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