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是什么美丽景色,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坦焦土,地面仿佛被火焰烧得焦黄发黑,一道道热浪在空气中起伏,明明有灰云笼罩着太阳,温度依旧酷热,车子里有空调,冷风从出风口涌出来,与车外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江笠不知道这个深渊为什么会有汽车,还有空调,在焚化站点里,科技明明落后得很。

  看样子,城里与外面的科技发展是不一样的。

  地面不太平,轮胎行驶在上面有些颠簸,江笠习惯这种颠簸,坐在中间那排位置的齐少泽不习惯,他被颠醒,报怨不止。

  “我都要颠吐了。”他埋怨的声音不小。

  旁边阖眼睡着的俞昭昭都被他吵醒过来,直起身,开口问队长还有多久到。

  楚耀道:“天黑前到不了地方,前面有一个荒村,今晚在那里过夜。”

  俞昭昭还没开口,旁边齐少泽抬手用力抓了抓金色短发,不悦地埋怨:“今晚又要留宿野外了啊……我想回家,外面又热又臭,我快要受不了了。”

  这次任务,齐少泽完全是来镀金的,要进执政厅,就需要有功绩。齐家家大业大,虽比不上楚家,但在主城也是贵族世家。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城,却是他出来最久的一次,娇生惯养的他,哪里能忍受得了这些。

  楚耀和俞昭昭安抚了他几句,齐少泽才稍微好了点。

  从小活在城外焦土之上的陶蓁理解不了齐少泽的感受,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江笠正闭目养神,毫无反应。

  ……

  军用车停在一处荒村前。

  说是荒村,其实是灾变后摧毁的七零八落的村落,视野里,完整的屋子只有三间,其他屋子要么塌陷,要么破损严重。

  没有半点生机的气息。

  楚耀从后备箱拿出三袋沉甸甸的东西,丢了一袋给江笠陶蓁,他和方喻一袋,另一袋给了俞昭昭和齐少泽。

  这也是三间屋子的分配。

  六人分成三队。

  方喻知道眼下逃不了,无法脱离楚耀的身边,也知道自己在楚耀面前,表现出对江笠的信赖,只会引起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低着头,顺从地跟在楚耀的身边。

  江笠掀开布袋口,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种颜色橙红的石块,一块一块,散发着热意。

  这是什么?

  俞昭昭解答了她的疑问。

  “这是火石,和火晶不同,这是取之地火的原石,长年累月受到地火的炙烤,它的作用和焚化站点的焚烧炉火相同,能够抵御鬼影的侵袭。”

  她拿出一小块,在顶端点火,火石像蜡烛般燃烧了起来,在视线里绽放出炽热的火光。

  说完,俞昭昭和齐少泽去了一间屋子。

  陶蓁不是第一次见火石,她不是一出生就是烧尸人的,没有焚化站点的炉火庇护,普通人要活下去,就需要火石。

  火石是普通石头的模样,只是受到地火炙烤,蕴藏着地火的能量。

  点上火,就能当炉火使用,一块火石能燃烧很久,足够庇护一个家庭。

  有了火石,才能不受鬼影侵扰。

  但也不是完全的。

  就像炉火一样,鬼影靠近,火焰会变小,火石也同样会减弱。

  遇到鬼影同样会死。

  站点作用是烧掉尸体,阻止污染地形成,鬼影就不会出现。

  大多村落镇子都建在站点附近,这也是因为附近尸体都被烧毁,极少会有鬼影侵扰。

  这次爆发鬼影,导致一个站点的覆灭,是一个特例情况。

  因此这三位清影者需要前往污染地调查,如果查到不对,会立即向主城求助增援。

  也许是因为离污染地越来越近了,温度急剧下降,与在车里开着空调的温度差不多了,空气热浪散去,她如同从非洲来到了北极。

  周遭听不到一点声音,所有声音像被吞噬殆尽,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陶蓁脸色苍白,眉眼萦绕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阴霾。

  她夜晚不敢入睡。

  火盆里,火石点燃着,橙红火光扩散,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光会吸引鬼影,窗户门缝都用旧纸堵住。

  这片荒村,无人幸存。废弃已久的老屋子隐约能看出当年的痕迹,盖上厚厚一层灰的桌子,发裂泛黑的地板,剥落凹凸不平的墙面……

  江笠靠着火盆坐着,对面是陶蓁,她虽闭着眼睛,但江笠还是知道她没有睡着。

  时间流逝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对面陶蓁才出声。

  “我瞒了你,昨晚我是故意被鬼影附身的,只是我服用了一种药,能减少鬼影附身带来的影响。”

  她睁开了眼,眼白轻微泛红,有血丝爬上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明明是在坦白,却像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般。

  江笠与她黑沉沉的眼对视一秒移开,看向像柴火般烧起来的石头,问道。

  “为什么告诉我?”

  陶蓁以为她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是谁让她这么做,始作俑者是谁什么的。却没想到她会问这句话。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楚耀说,她就算被鬼影附身,吃了那个药,也会没事。

  但他没有说的是,如果陶蓁杀了江笠,那被鬼影附身的她又该怎么送走鬼影呢?

  所以从一开始,楚耀的最终目的是,她和江笠一起死。

  就没有人知道看似完美无缺,下一任领主继承人楚耀,会这般阴险。没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污点。

  陶蓁觉得自己昨晚是脑子出现了问题,会想不通这一点,任由旁人蒙骗操控。

  她要说出来,楚耀让她如愿以偿,成了抬尸人,但她也知道,以那位的心思,这一路她八成会死,既然如此,这根扎在她心里的刺为什么不能拔出来。

  江笠不问,是猜到了答案。

  昨晚陶蓁被附身的蹊跷,她不是没想过其他。

  只是发生事情太多,她也无暇去想那么多。

  天亮她问陶蓁,陶蓁也有所隐瞒,她心中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陶蓁会现在告诉她,她还是有一点意外的。

  毕竟楚耀还在这里。

  好在江笠在天黑后就使用了匿迹钟。

  就算楚耀监听,也听不见她们的对话。

  江笠道:“好,我知道了。”

  没得到意想中回答的陶蓁惊愣地看着她,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她骂,或是敌对的准备,然而江笠只是简单告诉了她一句知道了。

  陶蓁忍不住问:“你不恨我吗?”

  江笠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抬起手指抵在唇边,对她嘘了一声。

  火变小了。

  陶蓁猛然看向火盆。

  江笠起身,手放在后背,匕首形态的獬斩。

  獬斩对鬼影没用,哪怕给它附魔自然之魂的五行。

  不过,火晶对鬼影是有用的,她在刀刃上涂抹一层火晶。

  不相信这样还没用。

  火盆里的火石散发出来的火光几乎看不出异样,变化可以说忽略不计。若不是江笠时刻关注,也看不出那一丝轻微变化。

  如果不是她提醒,陶蓁都没有发觉到。

  更让陶蓁想不到的是,方才她们还在说话。

  焚化站点外,也就是野外,此地离污染地很近,鬼影数量绝不会比侵袭站点的少。所以三位清影者中的队长,楚耀会直接选择在这片荒村落脚过夜。

  因为他们清楚知道,就算是他们,也绝不能去招惹野外那些鬼影。

  有火石盆的存在,大多鬼影比避开这片地。

  举个例子,人就像美味的食物,但因为有火石盆以及焚烧炉的存在,食物被坚硬的壳包裹,要吃食物,就必须破开壳。

  鬼影会更愿意选择在壳外面的食物。

  但也有一些强大、极度疯狂的鬼影,会选择被壳包裹的食物。

  而此刻外面虎视眈眈的鬼影,就是这些例外。

  这也是江笠天黑点起火石盆使用匿迹钟的原因。

  匿迹钟能让外面的鬼影闻不到她们的气息。

  按理说,在那些鬼影眼里,这里只有一个壳,壳里并没有食物,它们没必要费力不讨好,来砸壳。

  但江笠想到前一晚。

  她也使用了匿迹钟,鬼影不该进来骚扰她的,事实恰恰相反。

  这次情况和前一夜相似。

  盆里的火石光一瞬间变小。

  突发变故,江笠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也心头一紧。

  鬼进屋了。

  寒意从脊椎底部蹿起。

  江笠几乎瞬间确定这个鬼影比前晚,昨晚的都要强。

  她也确定了匿迹钟是有用的,但对强大的鬼影而言,形同虚设。

  还是要继续升级。

  下一秒。

  一阵阴寒的风吹过她的后颈。

  更像是鬼的吐息。

  就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她的汗毛都跟着炸起。

  江笠迅速做出了反应,挥动手中的獬斩。

  ‘锵——’

  刀刃犹如落在钢筋上的声响。

  震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涂在刀刃上的火晶有用吗?

  答案是,是有用的,但作用不大。

  火晶似白磷般自燃,在昏暗屋子里亮起。

  鬼影高大瘦长,把她高一倍,顶着天花板,獬斩砍在了它的腰上,燃起的火晶烧灼着黑影腰部一小截地方,等同于刮痧。

  江笠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一击她用了十成力,但凡换个表层深渊的恶诡,都遭不住。

  落在特殊深渊的鬼影身上,伤害小的可怜。

  太夸张了吧……

  没等她反应,鬼影挥手朝她袭来。

  就在她要被鬼影抓住的时候,陶蓁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攥出她的小臂,往后一退,躲开了那只鬼手。

  江笠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拽上陶蓁,直接撞开门,速度快如虚影,冲了出去。

  打不了。

  那就找能打的。

  她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

  离她们屋子最近的是俞昭昭和齐少泽的屋子。

  还没跑过去,门就开了,俞昭昭站在门口,朝她们招手。

  显然,俞昭昭和齐少泽两人也没有阖眼,这边发生的事,他们知道。

  江笠几乎是拖着陶蓁跑的,她穿着上品灵器的鞋,速度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眨眼间,她和陶蓁就冲进了俞昭昭他们的屋。

  哐。

  门猛地关上。

  俞昭昭掀开了蒙眼的布,露出一双血瞳,黑纹在她眼角蔓延,泛着血光。

  无数红血丝钻出瞳孔,将屋子覆盖,如同到了盘丝洞,到处都是血丝,形成一个保护屏障。

  江笠见状,只觉超标。

  血丝可以阻挡鬼影阴气的侵袭。

  他们中间的火石盆不受影响,火焰依旧旺盛。

  江笠刚松一口气。

  便见火光开始震颤,像是蜡烛光即将被风吹灭一样。

  俞昭昭支撑不住般要往地上倒,齐少泽连忙扶住她,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抹骇然,“不对,这个鬼影不对……靠我们不行的,要去找楚耀。”

  俞昭昭已经失去了意识,眼睛睁得很大,一行行血水从脸上淌过。

  齐少泽伸手要背起她,江笠在一旁开口。

  “我来吧,我力气大。”

  说着,她一把将俞昭昭背在身后。

  红丝在一根根断裂。

  齐少泽没时间去想一个烧尸人力气为什么会那么大,也没办法去想一个低等烧尸人背尊贵俞家最出色血瞳传承人这件事。

  他手里掏出一张符,接着道:“抓住我!”

  江笠、陶蓁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在所有红丝断裂前,他们身影从原地消失不见。

  眼前环境骤变。

  出现在另一间屋子里。

  床上。

  楚耀上身衣服不见,生着冷白皮,薄薄背肌赏心悦目,压在方喻的身上,方喻抿着唇,脸色苍白无色,隐忍又绝望地闭上眼,有泪水从眼角滑过。

  摘下眼镜的楚耀温柔地道:“我从小就爱你的,你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能不能爱我一点,就一点……”

  方喻哽咽无言。

  屋外鬼影重重,屋里则是另一方天地。

  江笠像是突然又穿进了病娇强制文里。

  不是,齐少泽那张符到底是什么?是穿越符吗?

  不对。

  这间屋子也开始震,盆里的火石再变暗。

  这特么还是现实。

  所以上演这一幕的意义是?

  战场啊,特么这里是战场,在战场搞病态强制爱,这不是纯捣乱吗?

  江笠面无表情,感觉心脏不跳了,呼吸停止了,身体的温度也慢慢下降了。

  ——那特么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