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具瘦小、苍白的躯壳,缓缓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景初死了。

  带着满身的罪与罚,带着苏家最后的、扭曲的荣光与不堪,彻底离开了。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荒唐与不堪,似乎都随着苏景初的离去,消散在空气里。

  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虚无的安静。

  苏景初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细雨霏霏,像是天空也在为这个短暂而扭曲的生命默哀。

  墓地选在了一处僻静的公墓,远离苏家曾经的喧嚣,

  也远离那些是是非非。

  来送行的人寥寥无几,只有苏景行和几个不得不露面的远房亲戚,场面冷清得可怜。

  周兰英和苏鸿毅,并未出现在葬礼现场。

  苏家早已是全市的笑柄。

  从苏家破产、苏黎坐牢的旧闻,到如今苏景泽精神失常、苏景初染病惨死、林夫人团伙倒台,这一连串的丑闻早已通过媒体和网络传得沸沸扬扬。

  周兰英和苏鸿毅心知肚明,一旦他们出现在葬礼上,必将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同情,而是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是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

  他们早已习惯了被人前呼后拥,如今却要面对千夫所指,这种公开的羞辱和审判,是他们脆弱的精神和可怜的自尊无法承受的。

  他们宁愿像鸵鸟一样躲在家里,也不敢面对外面的风刀霜剑。

  苏景行对此并不意外。

  自从苏家这栋大厦崩塌之后,他早就已经看清了一切。

  归根结底,周兰英和苏鸿毅是极度自私且怯懦的人。

  他们爱的从来不是具体的子女,而是子女能带来的体面和利益。当苏景初活着并能带来荣耀时,他们可以百般溺爱。

  但一旦事情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发展,能带来荣耀的儿女变成了屈辱,那他们就会本能地想切割,害怕丢脸,害怕别人嘲笑。

  所以在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葬礼上都不敢出现。

  苏景行一身黑衣,站在新立的墓碑前。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照片上的苏景初仍是年少模样,笑容干净,眼神明亮。

  一个远房表叔撑着伞蹭过来,压低声音说:“景行,节哀。这事儿……唉,你爸妈没来?”

  苏景行目光未动,只淡淡道:“他们身体不好,不方便。”

  表叔讪讪地“哦”了一声,又凑近些:“那……苏黎也没来?”

  苏景行这才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表叔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她为什么要来?”苏景行的声音比雨还冷,“我们苏家,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苏景行还是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墓园入口的方向,细雨朦胧中,空无一人。

  他知道苏黎不会来,从她上次在医院拒绝前来时,他就知道了。

  虽然明知道苏黎不会了,苏景行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

  但他清楚,苏黎没有义务来,他们苏家带给她的,只有伤害和利用。

  她能出手为景初施针,已是仁至义尽,是看在那点微薄的血脉和过往的情分上。

  如今,这最后一点情分,也随着景初的离世,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不怪她,只觉得是他们苏家不配。

  表叔也被苏景行说的哑口无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家人……真是晦气。”

  葬礼草草结束,远房亲戚们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便匆匆离去,生怕沾上苏家的晦气。

  苏景行独自一人站在雨中,看着墓碑上弟弟的名字,许久,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景初,”他对着冰冷的石碑说,“这辈子,我们都活错了。若有下辈子……别再投生到苏家。”

  苏景行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

  与此同时。

  苏景行的平层。

  周兰英和苏鸿毅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播着午间快讯。突然,女主播清晰的声音跳了出来:

  “据悉,苏氏集团前负责人苏鸿毅家族再遭变故,其幼子苏景初于今日清晨病逝……”

  “关掉!”周兰英猛地一颤,尖声喊道。

  苏鸿毅手抖得厉害,遥控器“啪”地摔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想去捡,却从轮椅上失衡,整个人歪倒在地。

  “苏鸿毅,你是不是故意的!”

  “都是因为你!我连景初的葬礼都去不了!”

  周兰英一如反常的没去扶苏鸿毅,反而崩溃地捶打沙发。

  “现在全城的人肯定都在看我们笑话!”

  苏鸿毅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含糊地嘶吼:“怪……怪我吗?要不是你从小惯着他们……要不是……”

  “要不是你无能!苏家怎么会倒!”

  周兰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

  “我的景泽疯了,景初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苏鸿毅浑浊的眼睛瞪着妻子,忽然“嗬嗬”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破风箱:“对……怪我……也怪你……我们都……有份……”

  周兰英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瘫坐在地。

  屋里只剩下苏鸿毅断续的狞笑和她压抑的抽泣。

  这时,门锁轻响。

  两人同时一僵。

  苏景行推门进来,一身潮湿的寒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父母,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葬礼……结束了?”周兰英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带着试探。

  “嗯。”

  “有……有多少人来了?”

  “该来的都来了。”苏景行脱下外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该来的,一个也没来。”

  周兰英嘴唇哆嗦:“她……苏黎……”

  “她没来。”苏景行打断她,看向母亲,“妈,你难道还以为,她会来吗?”

  周兰英被儿子眼中的冰凉刺得一颤,别开脸:“我……我就问问。”

  “以后别再问这种问题了。”苏景行走近,俯身将父亲扶回轮椅。

  苏鸿毅抓住他的手臂。

  “景行……”

  苏鸿毅仰起脸,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眼神浑浊而急切,“公司……还能不能……我们……”